第二章 无头的罪案

科举放榜那日,谭云惜的名字挂在二甲第十七位。

不算顶尖,但也足够耀眼——毕竟他才十九岁。殿试之上,当今天子翻看他的策论时多问了几句,太子在一旁侍立,目光在这位年轻进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事后对人说了一句:“此子面若佳人,骨似寒松,可用。”

这句话从东宫传出来,分量便不一样了。

旁人寒窗苦读数十载也未必能谋到一个实缺,谭云惜却被吏部点了梅县县令,即日赴任。梅县不算大县,却地处要冲,匪患连年,前任县令便是因为剿匪不力被罢的官。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朝中有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人暗暗猜测——这是太子在磨刀。

谭云惜没有多想。他领了官凭,回乡祭了祖坟,在奶奶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奶奶去年冬天没熬过去,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他乡试中举的喜报。谭云惜跪在坟前,黄土还新,草芽刚冒头,他说:“奶奶,孙儿做官了。您放心。”

然后他一个人骑着一头瘦驴,晃晃悠悠地往梅县去了。

和一年前赶考时一样穷。不同的是,腰间的铜板换成了官印,背上的书卷换成了案牍。

梅县的县衙比谭云惜想象中还要破旧。

照壁上的獬豸掉了半边角,大堂的匾额歪歪斜斜,“明镜高悬”四个字被油烟熏得看不清笔画。两排差役站在堂下,歪戴帽斜穿衣,懒洋洋地打量这位新来的年轻县令,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轻视。

师爷姓周,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是县衙里最油滑的一个。他迎上来,堆着一脸笑,拱手道:“谭大人一路辛苦。您可算来了,县里积压的案子堆了半人高,尤其是那清风岭的匪患——”

谭云惜还没来得及坐下,堂外就传来一阵喧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报——!”一个捕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清风岭的山贼抓着了!就是那个……那个李彪!二当家!弟兄们在山脚下设伏,趁他落单,好不容易才拿住的!”

谭云惜的手指在官袍袖中微微一僵。

李彪。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从记忆最深处被猛地拔了出来,带着一阵酸麻的刺痛。那张在月光下粗犷而扭曲的脸,那声低哑的“你既然骂我,不如打我两下”,那双灰蒙蒙的、空荡荡的眼睛——还有那个荒唐的、令人作呕的夜晚,一个壮硕如山的男人背对着他,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宣泄。

谭云惜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翻涌的思绪。

“带上来。”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波澜。

堂下很快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李彪被两个捕快押着走进来。他比一年前瘦了些,但那一身蛮横的腱子肉还在,粗布短褐上沾着泥和血,显然被捕拿时经过一番搏斗。手腕上铐着铁链,脚上拖着脚镣,每走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的石头。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疤,左边颧骨上一片青紫。可那双眼睛——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看清堂上端坐之人的一瞬间,猛地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在黑暗中看见光的那种亮。

是灰烬底下埋了一整年的火星,被一阵风猛地吹开,轰地一下烧起来的那种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彪愣在堂下,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堂上那个穿着七品官袍的年轻人,面白唇红,眉目如画,端坐在公案之后,不怒自威。官帽的帽翅微微颤动,映着从大堂门口漏进来的日光,整个人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被错放进了衙门——不,不是仕女图。仕女图没有那样的眼神。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看着李彪,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是你。”李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扯出一个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笑。

谭云惜没有接他的话。他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堂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堂下所跪何人?所犯何事?”

公事公办的语气,挑不出任何毛病。

周师爷凑上来,低声说:“大人,此人叫李彪,清风岭的匪首之一。这清风岭的匪患在梅县盘踞多年,前任大人就是被这帮山贼拖垮的。如今这贼首落网,正是天赐良机——大人刚上任就剿了清风岭的匪,上峰那里……”

周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有些陈年旧案,苦主都没了,死无对证。咱们把那些案子往他身上一推,做成铁案,报上去就是大功一件。大人升迁有望,兄弟们也跟着沾光。”

谭云惜侧过头,看了周师爷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周师爷不知怎的,后背一凉,讪讪地住了嘴,退后半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彪跪在堂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谭云惜脸上移开,那笑容越来越大,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自暴自弃的欢快。

“大人,”李彪开口了,声音粗粝却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股子痞气,“您可要好好审我啊。我这个人,顽固得很,不尝尝苦头,是什么都不会招的。”

他顿了顿,歪着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谭云惜,一字一字地说:“不、打、我、不、招、啊。”

堂上的差役们都愣住了。这山贼是疯了吧?主动求打?

谭云惜握着惊堂木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

那句话不是对堂上县令说的,是对他——谭云惜——说的。那句话里有钩子,有试探,有一种卑劣的、近乎绝望的期待。李彪在等着他发怒,等着他动刑,等着那只手——不管是惊堂木还是巴掌——落在自己身上。

谭云惜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那个被扇了巴掌之后非但不怒、反而硬了的男人。那个背对着他、在土墙前颤抖着宣泄的、浑身是伤的山贼。

打他,就是满足他。

谭云惜把惊堂木放下,靠回椅背,面无表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本官审案,从不滥用私刑。”他的声音清朗而冷淡,像一盆凉水泼在堂上,“来人,将案犯李彪先行收监,容后审理。退堂。”

惊堂木又响了一声,干脆利落。

“退——堂——”堂役拖着长音喊道。

李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困惑,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委屈。像一条被踢了一脚的老狗,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第二脚,反而愣住了,不知道该摇尾巴还是该夹尾巴。

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比刚才还大的笑。他被两个捕快架着往外拖,铁链哗啦啦地响,他扭过头,隔着半个大堂朝谭云惜喊:“大人——您不打我,我可什么都不说啊——大人——!”

声音渐渐远了。

谭云惜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一动不动。阳光从门口移过来,照在他的官袍下摆上,青色的面料泛着冷冷的光。他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公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清风岭历年来的案卷摘要,字迹潦草,语焉不详。

他翻了一下午的卷宗。

清风岭的案子摞起来有半尺厚,从三年前开始,盗窃、抢劫、伤人,零零总总记了数十条。可谭云惜逐条看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有苦主证词。大部分案卷上,“苦主”一栏写着“失踪”或“不详”。

——没有物证。所谓的“赃物”,从未追回过任何一件。

——所谓的“目击证人”,全是同一个人的口供:清风岭现任大当家,一个叫刘黑子的山贼头目。此人在半年前向官府投诚,供出了李彪等一干“同伙”的罪行,换取了自己的赦免。

一个山贼头目,供出另一个山贼头目,没有任何旁证,就定了数十条大罪。

谭云惜合上卷宗,闭了闭眼。

周师爷又凑上来了,手里端着茶,笑嘻嘻的:“大人看了一下午了,歇歇吧。这些案子,前任大人其实也都审过,只是还没来得及定罪就……咳,被罢了官。如今人证物证虽说不算齐全,但山贼嘛,本就是匪类,能有什么正经证据?大人只要把卷宗往上呈报,上头也不会细查——”

“周师爷。”谭云惜打断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而锋利,“本官问你一句。”

“大人请讲。”

“这清风岭的大当家刘黑子,如今在何处?”

周师爷一愣,眼珠子转了转,干笑道:“这个……刘黑子投诚之后,说是怕被旧部报复,早已搬离梅县,不知去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知去向。”谭云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一个人证,不知去向。数十条大罪,无一物证。周师爷,这样的案子,你让本官怎么审?”

周师爷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退下吧。”

“是……是。”周师爷讪讪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昏暗大堂里的年轻县令,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这位谭大人,看着像个面团似的软和人物,可方才那几句话,句句都戳在要害上。不简单。周师爷摇了摇头,快步走了。

夜深了。

谭云惜没有回后衙休息。他在灯下又坐了两个时辰,把清风岭所有的案卷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用朱笔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等他抬起头时,蜡烛已经燃去了大半,窗外月色如水,整个县衙寂静无声。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鬼使神差地,迈步往大牢的方向走去。

梅县的牢房在县衙西北角,一道矮墙隔开,墙头上种着碎玻璃。牢头是个姓王的老汉,正窝在门房里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见是新任县令,吓了一跳,连忙要行礼。

谭云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新收的那个山贼,关在哪间?”

“丙字三号,最里头那间,大人。”王牢头小心翼翼地答,“大人要提审?小的去准备——”

“不必。本官自己看看。”谭云惜拿过墙上的钥匙,独自往里走。

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稻草、汗臭和排泄物的气息,令人作呕。两侧的牢房大多是空的,偶尔有一两个犯人缩在角落里,发出含混的梦呓。谭云惜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过道里回荡,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敲在鼓面上。

走到最深处,丙字三号。

一盏豆大的油灯挂在墙上,昏黄的光照进牢房,勉强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李彪靠着墙坐着,两条长腿伸直了搭在稻草上,铁链从手腕上垂下来,在胸前交叠成一个粗粝的十字。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胸膛平稳地起伏着。

谭云惜站在栅栏外面,隔着木头栏杆,安静地看着他。

一年了。这个人和记忆里相比,瘦了一些,但骨架还在,那副虎背熊腰的轮廓在昏暗的牢房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眉骨的阴影投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谭云惜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曾经摸过自己脸颊的手,此刻无力地摊在膝盖上,虎口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能攥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在堂上亮起来的样子。那种亮法,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本能的、几乎称得上饥渴的东西。

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水。

谭云惜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

“大人来了,怎么不打声招呼?”

沙哑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来,带着睡意被强行搅散的含糊。

谭云惜的脚步顿住了。

李彪睁开眼睛。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穿过栅栏的缝隙,钉在谭云惜脸上。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嘴角又翘起了那个痞里痞气的弧度。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井,“白天在堂上装着不认识我,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谭云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李彪不在乎他的沉默。他撑着墙站起来,铁链叮叮当当地响,拖着脚镣一步一步地走到栅栏边。他比谭云惜高了将近一个头,即使隔着栏杆,那股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他伸出手,从栅栏的缝隙里探出来,粗糙的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谭云惜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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