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然的调戏

李彪被捕那日的场景,谭云惜是后来才从捕快们的嘴里拼凑出来的。

“那厮真是个怪物,”一个叫陈六的捕快比划着,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弟兄们十几个一起上,刀都架脖子上了,他愣是一把攥住刀刃,空手夺白刃——大人您看,老赵的手到现在还缠着绷带呢。”

另一个老捕快接口道:“可不是。掀翻了咱们四五个人,要不是王头儿一棍子闷在他后脑勺上,还真拿不住他。就那样,他还回手给了王头儿一拳,打得王头儿吐了两颗牙。”

“后来呢?”谭云惜问。

“后来——”陈六挠了挠头,“后来老赵急了,拿刀背照他肩膀来了一下狠的,骨头都听着响了一声。那厮闷哼一声,单膝跪了地,可还是不肯束手就擒。最后还是七八个人叠上去,才把他按住的。”

谭云惜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是在头被打伤、肩膀也被砍伤之后,才被拿住的。”

“可不是嘛!这要是身上没伤,咱们这点人还真不一定——”陈六说到一半,看见谭云惜的脸色,识趣地闭了嘴。

“退下吧。”

谭云惜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医书。那是他赶考时随身带着的,本是路上无聊时翻看的消遣,此刻却派上了用场。他翻到“外伤发热”一章,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外伤发热,轻则三日,重则丧命。若不清创消毒,伤口溃烂,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又想起昨夜李彪手腕上那滚烫的温度,那双涣散的瞳孔里拼命聚焦的目光,那只攥着他衣袖不放的、青筋暴起的手。

谭云惜合上医书,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他虽不通医术,却认得几个清热解毒的药材,又在下面批了一行小字:“此犯事关重大,须留活口。若有闪失,唯尔等是问。”

他把方子交给门外的差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去请城里最好的外伤郎中,诊金从县衙账上支。”

差役领命去了。谭云惜坐在书案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批阅公文。他索性起身,往前堂走去,打算再翻一翻清风岭的卷宗。

经过周师爷的值房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位新来的谭大人,看着文质彬彬的,手段倒是硬。昨儿夜里大张旗鼓地给山贼请大夫,这不是打咱们的脸么?”

这是周师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不阴不阳的调子。

“师爷您说,大人这是真看重那山贼的案子,还是别有用意?”

“什么用意?”周师爷嗤笑一声,“无非是初来乍到,想立威罢了。拿一个山贼做文章,也是寒酸。不过——”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那李彪在堂上的时候,看大人的眼神可不一般。你说一个山贼头子,看见县令大人,不该是害怕么?他那眼神,倒像是见了老相好似的……”

两个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猥琐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谭云惜站在门外,面色平静如水。他抬手叩了叩门框,声音不大,却让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师爷,本官有几桩事要请教。”

周师爷推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谭云惜没有看他,背着手往前走,周师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

“本官问你,这清风岭的大当家刘黑子,投诚之前,可曾与县里的人有过往来?”

周师爷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这个……小的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谭云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这梅县做了多少年师爷?”

“回大人,十五年了。”

“十五年。”谭云惜点了点头,“一个在你眼皮子底下盘踞了至少三年的匪寨,大当家投诚之后连个面都没露就‘不知去向’了,你告诉我,你不太清楚?”

周师爷的额角开始冒汗了。

“大人明鉴,这刘黑子投诚的事,是前任大人经手的,小的只是……只是从旁协助,细节上的确不太清楚——”

“那本官换个问法。”谭云惜的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刘黑子在投诚之前,梅县地面上,哪些商户从不曾被清风岭骚扰过?”

周师爷的脸色变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问题太刁了。一个盘踞三年的匪寨,若说没有内应,没有保护伞,是绝无可能长久存在的。哪些商户不被骚扰,哪些人安然无恙——这背后牵扯的关系,周师爷心里一清二楚,可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大人说笑了,”周师爷干笑两声,“山贼抢掠,哪有什么规矩可言?今天抢东家,明天抢西家,全凭一时兴起——”

“全凭一时兴起?”谭云惜微微偏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倒是奇了。本官翻看卷宗,发现一件事——清风岭三年来作案数十起,却从未动过城南的赵家米行、城北的孙氏布庄,还有西街的‘醉仙楼’。这三家,恰好都是本县最大的商户。一个山贼团伙,放着肥羊不宰,专挑小门小户下手,周师爷,你见过这么有骨气的山贼?”

周师爷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谭云惜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周师爷那张青白交错的脸,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数。

“本官累了,你去吧。”

周师爷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深深作了一揖,然后快步消失在了月洞门后面。

谭云惜站在原地,望着周师爷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刘黑子投诚之后,连赃物都不曾追回一件,人就‘不知去向’了。”他低声自语,“一个投诚的山贼头目,不等官府安置就跑了——要么是他根本不信任官府,要么是……”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要么是,有人不希望他开口。

三日后。

谭云惜正在后衙用早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吃得寡淡而安静。王牢头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又是为难又是好笑的表情。

“大人,那个……丙字三号的犯人……”

谭云惜放下筷子:“怎么了?烧还没退?”

“退了退了,大夫的方子灵得很,第二天就退了。”王牢头连忙摆手,“就是……就是这犯人,实在是不好伺候。”

“不好伺候?”

王牢头苦着脸:“大人您吩咐过,要尽量满足他的要求,小的不敢怠慢。可这位爷,一天三顿要肉,还要喝酒——小的说牢里不许饮酒,他就摔碗,骂人,闹得整个大牢不得安宁。昨儿夜里还唱了一宿的山歌,把隔壁几个犯人都吵得睡不着,跟着一起嚎……”

谭云惜沉默了一瞬。

“他要酒?”

“要。天天要,顿顿要。小的不给,他就拿脑袋撞墙,说‘不给酒喝还不如死了算了’。”王牢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大人,您看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谭云惜端起粥碗,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

“带本官去看看。”

王牢头在前面引路,谭云惜走在后面。经过丙字二号牢房的时候,里面的犯人扒着栅栏看热闹,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什么,被王牢头一声呵斥吓得缩了回去。

走到最深处,丙字三号。

牢房已经和三天前大不一样了。地上换了干爽的新稻草,角落里多了一床厚实的被褥,甚至还有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几个碗碟——空的,舔得干干净净,但能看出曾经装过肉。

李彪靠在墙边坐着,姿态比三天前松弛了许多。他身上的伤显然好了不少,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那股子蛮横的精神气又回来了。铁链从手腕上垂下来,被他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骨,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谭云惜的那一刻,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又亮了——和堂上那天一模一样的亮法,甚至更亮,亮得有些灼人。

“哟。”李彪的嘴角翘起来,露出那个痞里痞气的笑,“大人亲自来看我了?这是想我了?”

谭云惜站在栅栏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说你要酒喝?”

“是啊。”李彪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甚至还舔了舔嘴唇,“怎么,大人不给?不给也行,你打我两下,我就不喝了。”

又是这句话。

谭云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李彪,本官问你几个问题。你若老实回答,本官可以考虑给你酒。”

李彪歪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大人想问什么?”

“刘黑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当大当家的?”

“三年前。”李彪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他投诚之前,可曾与什么人往来密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谭云惜,目光从玩味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审视般的东西。

“大人,”他慢吞吞地说,“您这是要审我啊。审案子,得在大堂上,得有惊堂木,得有——”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得上刑具。”

“你——”

“我说过的,大人。”李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沙哑,“不、打、我、不、招、啊。我可是冥顽不灵的恶贼,您不打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谭云惜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李彪,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李彪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疯劲儿,“大人,我一个山贼,阶下囚,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我得寸进尺?我有什么寸,又有什么尺可进?”

他撑着墙站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他走到栅栏边,和三天前一样,伸出手来想要碰谭云惜的袖口。

谭云惜退了一步。

李彪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慢慢地收了回去。他的笑容没有变,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佻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挑衅的轻浮,“您要是不肯打我,那换个法子也行啊。”

“什么法子?”谭云惜警惕地问。

李彪把脸凑近栅栏的缝隙,近到谭云惜能看清他颧骨上那道新疤的纹路。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带着山野男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蛮气。

“老子屁股痒了,”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要大人的杀威棒,插上一插。”

谭云惜的脸腾地红了。

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白净的面皮上像是泼了一层胭脂,连那双清冷的眉眼都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彪,嘴唇微微张着,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彪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谭云惜泛红的脸颊上,落在那双因为羞恼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上,落在那张被绯色染过的、比女子还要秾丽的面容上——

然后,李彪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却异常清晰。就像一个醉汉被一盆冷水泼醒,又像一个梦游的人忽然被拉回了现实。他眼睛里那种轻佻的、挑衅的光芒忽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浓烈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痴恋。

那不是看一个县令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仇人或者恩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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