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照顾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江念在郑毅家住了下来。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叔叔婶婶根本没来找过他。上辈子也是这样,他失踪三天,那对夫妻直到居委会找上门,才装模作样地说“孩子贪玩可能去同学家了”。这辈子,江念提前用歪歪扭扭的字迹留了纸条,他们更是心安理得。

江建国甚至私下对王秀英说:“走了也好,省得每月多张嘴吃饭。”

这些话,是江念后来从邻居口中听到的。他并不意外,只是心里冷笑——上辈子他不懂,现在却看得清清楚楚。这对夫妻霸占父母留下的房产,每个月用着父母的抚恤金,却连口热饭都舍不得给他吃。

“早晚会报的。”七岁的江念站在向阳小区楼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冷静得像深潭。

他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忍气吞声。等到时机成熟,他会让这些人把吃下去的都吐出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先安顿下来,先保护好郑毅。

郑毅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去买了张小床和几件童装。向阳小区的出租屋本来就不大,现在塞进两张床更显拥挤,但郑毅收拾得很整齐。他把主卧让给了江念,自己搬进了原本放杂物的小房间。

“念念,你还长身体,要多晒太阳,睡主卧比较好。”郑毅一边帮他铺床一边说。

江念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地上,认真地为他铺床单、摆枕头,心里五味杂陈。上辈子也是这样,郑毅总是把最好的都给他,自己凑合。那时的他视为理所当然,现在才明白这份爱有多珍贵。

“郑毅哥,我们一起睡主卧吧。”江念说,“床够大的。”

郑毅愣了一下,笑着揉揉他的头:“不行,你长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间。而且我送水回来晚,会吵到你睡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江念没再坚持,但他心里已经决定——等再大一点,一定要让郑毅过上好日子,住大房子,不用再这么辛苦。

郑毅在水站的工作很辛苦。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肩上总是扛着沉重的水桶,一层一层爬楼。九十年代的老旧小区大多没有电梯,送水全靠人力。夏天工装被汗水浸透,冬天手冻得通红开裂。

可即使这样,郑毅也总想着给江念买好东西。

“念念,看这是什么?”一个周五的晚上,郑毅提着塑料袋兴冲冲地进门。

江念正在小桌子上写作业——虽然一年级的作业对他来说毫无难度,但他还是完成,免得老师怀疑。

“什么呀?”他放下笔,配合地露出好奇的表情。

郑毅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变形金刚玩具,眼睛亮晶晶的:“今天路过玩具店看到的,老板说是最新款!喜欢吗?”

江念看着那个塑料玩具,心里觉得好笑。八十岁的灵魂怎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绽放出七岁孩子该有的惊喜笑容:“喜欢!谢谢郑毅哥!”

因为他知道,当他笑的时候,郑毅也会笑。

果然,郑毅看到他开心的样子,脸上立刻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眼角笑出细纹:“喜欢就好!下周发工资,我再给你买那个拼图,老板说能开发智力。”

“不用了。”江念认真地说,“郑毅哥赚钱辛苦,省着点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毅愣住了,眼眶突然有点红。他蹲下身,摸摸江念的头:“念念真懂事。不过你放心,哥养得起你。你想要什么就跟哥说。”

江念点点头,心里却想:我想要你平平安安,想要你远离那些伤害你的人,想要你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这些,他会自己去争取。

在学校的日子对江念来说过于简单。一二年级的课程,对于曾经是顶尖外科专家、有着完整高等教育经历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他上课时认真听讲——主要是观察老师和同学,下课后迅速完成作业,然后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做自己的事。

他从旧书市场淘来几本计算机入门书籍。1993年,个人电脑在中国还很少见,但江念知道,再过几年,计算机行业将迎来爆发式增长。他记得前世那些互联网巨头的崛起轨迹,记得哪些技术会成为风口。

现在学编程可能太早,硬件条件也不允许,但他可以先打好理论基础。郑毅家没有电脑,他就去市图书馆,那里有一台公共电脑,虽然老旧,但还能用。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刚开始对这个每天来“玩电脑”的小孩很不耐烦,后来发现江念是真的在学东西,态度才缓和下来。

“小朋友,你看得懂这些吗?”有一天,管理员忍不住问。

江念从一本《BASIC语言入门》中抬起头,眨眨眼:“有些懂,有些不懂。姐姐你能教我吗?”

他故意装出稚嫩的样子。八十岁的人精,装起小孩来毫无压力。

管理员被这声“姐姐”叫得心花怒放,真的开始指导他。江念学得很快,快得让管理员惊讶,但他总是恰到好处地犯一些“孩子该犯的错误”,避免引人怀疑。

除了学习,江念还包揽了大部分家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辈子在郑毅家,他几乎不做家务。那时的他被宠坏了,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郑毅白天送水累得要死,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而江念要么在写作业,要么在看电视,从未想过帮忙。

现在回想起来,江念只觉得羞愧。

所以这辈子,他起得比郑毅早,做好早餐——虽然一开始做得不太好,不是粥煮糊了就是鸡蛋煎老了,但郑毅总是吃得干干净净,笑着说“念念真厉害”。

放学后,他先去菜市场买菜。七岁的孩子拎着菜篮子,总是引来摊主好奇的目光。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我帮哥哥买的。”江念总是这样回答,声音清脆,表情乖巧。

他精打细算,用有限的钱买最营养的食材。郑毅干的是体力活,需要补充蛋白质和能量。肉太贵,他就买鸡蛋、豆腐,偶尔买点便宜的鸡架子炖汤。蔬菜挑当季的,新鲜又便宜。

回家后,他先写作业,然后开始做饭。刚开始确实手忙脚乱,切菜时差点切到手,炒菜时油溅得到处都是。但外科医生的手本来就稳,加上成年人的耐心,他很快掌握了技巧。

郑毅第一次吃到江念做的完整一餐时,愣了好久。

那天他送完最后一桶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推开门就闻到了饭菜香。小小的折叠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麻婆豆腐、紫菜蛋花汤,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江念系着过大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郑毅哥,洗手吃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毅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场景,鼻子突然一酸。

“这都是你做的?”他声音有些哑。

“嗯。”江念解下围裙,有点不好意思,“豆腐可能有点咸,我第一次做这个。”

郑毅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咸淡适中,软嫩入味,比他做的好吃多了。

“好吃吗?”江念期待地看着他。

郑毅用力点头,眼眶已经红了:“好吃,特别好吃。”

他埋头吃饭,吃得很急,像是要把某种情绪咽下去。江念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明白——郑毅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独自在社会上打拼,很少体会过这种“回家有人等、有热饭吃”的感觉。

“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做饭。”江念说。

郑毅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不行,你是孩子,应该我照顾你。”

“我们可以互相照顾。”江念认真地说,“你赚钱养家,我做饭做家务。这样公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毅看着他,突然笑了,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念念,你有时候真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江念心里一紧,面上却装出天真的样子:“因为我长大了呀。妈妈说过,要懂得感恩,要照顾对自己好的人。”

提到江念的母亲,郑毅眼神黯了黯。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郑毅在浴室待了很久。江念隐约听到压抑的哭声,很轻,但没能逃过他敏锐的耳朵。他坐在小床上,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郑毅为什么哭。不是因为辛苦,而是因为终于体会到了“家”的感觉——这种他从小到大都在渴望却从未真正拥有的东西。

而这一切,上辈子的江念从未给过他。

“对不起。”江念对着浴室的方向轻声说,“这辈子,我会做得更好。”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静而充实。江念在学校是永远的第一名,老师喜欢他,同学羡慕他。但他不交朋友——不是不想,而是没办法。七岁的身体里装着八十岁的灵魂,他实在没法跟真正的小孩玩到一起去。

他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学习和照顾郑毅。郑毅看他这么爱学习,特别高兴,省吃俭用给他买书。

“念念将来肯定能上大学,当科学家。”郑毅骄傲地对水站的同事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同事笑着打趣:“那你可得努力送水,供个大学生可不容易。”

郑毅只是笑,眼神坚定:“再不容易也要供。念念聪明,不能耽误了。”

这些话传到江念耳朵里,他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郑毅毫无保留的爱,酸的是上辈子自己曾让这份爱落空。

1993年的秋天来了。天气转凉,郑毅的咳嗽开始加重。送水是体力活,出汗后吹风,很容易感冒。江念催他去医院,郑毅总是摆手:“没事,小感冒,过两天就好。”

江念知道这不是小感冒。上辈子郑毅就有慢性支气管炎,因为长期劳累和忽视,最后发展成哮喘。他决定采取行动。

一个周六的早晨,郑毅又要出门送水。

“郑毅哥,你今天请假吧。”江念拦住他。

“不行,周末是最忙的时候,请假要扣钱的。”

“可是你在发烧。”江念踮起脚尖,用手背碰了碰郑毅的额头,“很烫。”

郑毅确实感觉头晕,但他还是坚持:“真的没事,我送完上午的水就回来休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江念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转身跑进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这两个月记账的本子。

“郑毅哥,你看。”他把本子摊开,“这是我们这两个月的开销。我算过了,你如果休息一天,少赚的钱是这么多。”他指着一个数字,“但如果你病倒了,去医院花的钱、耽误的工作,加起来是这个数。”他指向另一个更大的数字。

郑毅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简单的计算,而是因为这个七岁孩子居然会记账、会算这些。

“而且,”江念继续说,声音软下来,“如果你病倒了,我会很难过。我不想你难受。”

这一击直击郑毅的软肋。他看着江念担忧的眼睛,最终败下阵来。

“好吧,我今天请假。”他说,“但只请一天。”

“嗯!”江念用力点头,“那你快去躺着,我去买药。”

他拿着郑毅给的钱,跑到社区诊所。医生听说是个小孩来给大人买药,很是惊讶,仔细问了症状,开了些感冒药和退烧药。

“小朋友,你家人呢?”医生问。

“我哥哥在家休息,我来买药。”江念乖巧地回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医生摸摸他的头:“真懂事。回去让你哥哥多喝水,好好休息。”

江念提着药回家,烧热水,看着郑毅把药吃下去,又强迫他躺在床上休息。

“念念,你不用管我,去写作业吧。”郑毅说。

“作业写完了。”江念搬了把小椅子坐在床边,“我给你讲故事吧。”

他拿起一本郑毅给他买的童话书,开始读《卖火柴的小女孩》。声音清脆,语调平稳,偶尔抬头看看郑毅有没有睡着。

郑毅确实很快睡着了。药效加上疲惫,他睡得很沉。江念放下书,轻轻给他掖好被角,然后去厨房熬粥。

小米粥,加点红枣和枸杞,养胃又补气。他记得前世学医时,老师说过这些简单食疗的作用。

粥熬好的时候,郑毅醒了。他坐起身,看着端着粥小心翼翼走进来的江念,突然说:“念念,你妈妈把你教得真好。”

江念手一颤,粥差点洒出来。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低声说:“我妈妈是很好。但郑毅哥也很好,你教我的东西更多。”

这是真心话。母亲给了他生命和最初的关爱,但郑毅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和完整的成长。上辈子他不懂,这辈子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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