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找他
早餐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和一小碟咸菜。江念默默地吃完,洗碗时听到客厅里传来王秀英尖锐的笑声和江婷婷撒娇的声音。
“妈,我要那个新出的芭比娃娃嘛!”
“好好好,等你爸发工资就给你买。”
江念擦干手,回到杂物间。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旧物,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折叠床和一盏台灯。他的几件衣服整齐地叠放在一个纸箱里,课本和作业本则放在另一个箱子里。房间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他打开门,走到阳台上。
母亲生前最爱这里。小小的阳台曾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栽:月季、茉莉、吊兰、君子兰……她总是一边浇水一边轻声哼歌,阳光洒在她温柔的侧脸上。那些花开得很好,像母亲的笑容一样明媚。
如今,阳台上只剩下几个干裂的陶盆,泥土板结,枯死的植物根系裸露在外。江念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花盆上——里面堆满了烟蒂,烟灰散落在盆边。叔叔江建国爱抽烟,又懒得下楼扔烟头,索性把这些花盆当成了烟灰缸。
江念蹲下身,轻轻拂去盆边的烟灰。他记得这盆茉莉,是母亲最喜欢的,每年夏天都会开满白色的小花,香气可以飘进整个客厅。现在,只剩下枯黑的枝条。
“看什么看?”身后传来江婷婷的声音,“那破花早就死了,我妈说占地方,过两天就扔了。”
江念站起身,回头看向堂妹。江婷婷穿着崭新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上面还系着粉色丝带。她正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我妈妈的花。”江念平静地说。
“那又怎样?现在是我家的阳台。”江婷婷扬起下巴,“你妈死了,我爸说了,这房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七岁的身体里是八十岁的灵魂。江念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厌烦的堂妹。上辈子,叔叔婶婶霸占父母留下的房产,把他赶出家门,甚至在他考上医科大学后还试图以监护人的名义侵占奖学金。而江婷婷长大后成了典型的势利眼,在他成名后几次三番找上门来攀亲戚要钱。
“你看什么看?”江婷婷被他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小心我告诉我妈你瞪我!”
江念收回目光,转身离开阳台。争吵没有意义,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回到杂物间,他从纸箱底部翻出一个小铁盒——这是他的小金库,里面装着一些零钱和几张照片。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块六毛钱。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然后他从课本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城市地图。上辈子,他从小有收藏旧地图的习惯,对这座城市九十年代的布局了如指掌。他很快找到了向阳小区的位置——城西老工业区附近,离这里大约二十公里。
“江念!”王秀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酱油!”
江念收起地图和铁盒,应了一声。
他接过钱,穿上那双已经有些挤脚的旧凉鞋,走出家门。七月的阳光很烈,照在老旧居民楼的墙壁上,泛着刺眼的白光。楼道里传来各家各户做饭的声音、电视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空气里飘着油烟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楼下小卖部的阿姨认识他,一边给他拿酱油一边叹气:“念念,又帮婶婶跑腿啊?吃饭了没有?”
江念点点头,接过找零,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楼后,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了下来。树荫浓密,蝉鸣震耳。他从口袋里掏出地图,再次确认路线。
二十公里,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很远。但上辈子他走过更远的路——被赶出家门后,他曾在街头流浪三天,才遇到郑毅。那时的他又饿又累,坐在路边哭,是郑毅递给他一个还温热的包子,蹲下身问他:“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蓝色工装,皮肤晒得黝黑,但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他说自己在水站工作,住在附近,可以送江念回家。但江念说不清叔叔家的地址——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回去。
“那……你先跟我回家?”郑毅挠了挠头,有些无措,“等你想起家在哪了,我再送你回去。”
江念答应了。那间向阳小区的出租屋很小,但很干净。郑毅不会做饭,只会煮面条,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清水挂面加酱油,但江念觉得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后来,郑毅带着他找了好几天的家人,最后在居委会的帮助下联系上了叔叔。但江念死活不愿意回去,抱着郑毅的腿不放。郑毅没办法,只好说:“那……我先照顾他几天?”
这一“照顾”,就是一辈子。
江念收起地图,深吸一口气。这辈子,他不能再等那么久。他要主动去找郑毅,尽早进入他的生活,摆脱叔叔婶婶一家。
但怎么去是个问题。二十公里,走路要五个多小时,而且他一个七岁的孩子独自走这么远,太引人注目了。万一遇到坏人,或者被警察发现,都会被送回叔叔家。
江念思考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上。
对了,公交车。
上辈子他经常坐公交车去医院,对这座城市的公交线路很熟悉。他记得1993年的时候,3路车可以从这里坐到城西工业区附近,然后步行一公里左右就能到向阳小区。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酱油瓶,有了主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回到家,王秀英正在炒菜,接过酱油后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江念回到杂物间,从铁盒里拿出所有的钱,又找出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下:
“我去同学家玩,晚上回来。”
这行字他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像七岁孩子该有的笔迹。然后把纸条放在折叠床上。
中午吃饭时,江建国回来了。他是个瘦高的男人,和王秀英一样,对江念没什么好脸色,只当他是累赘。
“江念,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江建国随口问。
“还是第一名。”江念平静地回答。
江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侄子成绩这么好。王秀英立刻接话:“第一名有什么用?还不是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将来考大学不要钱啊?”
江念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
饭后,江建国去睡午觉,王秀英在客厅看电视,江婷婷在房间里玩洋娃娃。江念收拾好碗筷,回到杂物间,背起那个母亲留下的旧书包——里面装着他的铁盒、地图、一瓶水和两个早上偷偷藏起来的馒头。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溜了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江念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3路车来了。他投了五毛钱硬币——1993年的公交车票只要五毛——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居民区渐渐变成陌生的街道。九十年代初的城市还没有那么多高楼,街道两旁多是五六层的楼房,墙上贴着各种广告:保健口服液、洗发水、电视机。自行车流如织,偶尔有几辆桑塔纳轿车驶过。
江念紧紧抱着书包,心跳有些快。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他就要见到郑毅了。
那个还年轻、还健康、还没有被生活打垮的郑毅。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城西工业区站停下。江念下车,对照着地图辨认方向。这一带他上辈子住在这里很多年——郑毅一直住在这里。江念功成名就的时候,买了大别墅和好几个度假小院,但郑毅没有住过一天,因为他已经死了。
穿过一条满是油污的小吃街,绕过几个堆满杂物的巷子,江念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区大门——向阳小区。老旧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室空着,只有一个老头在树荫下打盹。
江念走进去,心脏跳得更快了。
他记得郑毅住3号楼2单元501。但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郑毅应该在水站上班,还没回来。
江念想了想,走到了在501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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