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相见,不相信。
夏柠的呼吸停滞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冻结。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紧张忐忑,在这一刻被汹涌而来的、跨越了两世时光的情感洪流彻底冲垮。
带他进来的人无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梁坤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夏柠身上。那眼神锐利、冰冷,带着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个需要解答的谜题。他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里,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身前。
“夏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昨天,瑞士银行那边传来一条不同寻常的账户活动提示。一个我私人设立的、理论上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账户,被登录了,并且转走了一笔钱。登录地点,在本市。而操作人的信息,指向你。”
他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夏柠。
“告诉我,”梁坤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极其危险的味道,“你怎么会有那个账号,和密码?”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夏柠的耳膜上。
解释?理由?编造一个故事?夏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强大、冷漠、充满距离感的男人,胸腔里被酸涩、狂喜、心疼和无尽的思念填满,胀得发痛。
两辈子的画面在眼前疯狂交错。破旧出租屋里互相依偎的体温,深夜里压抑的啜泣,最后时刻紧握的双手……和眼前这张完美却冰冷的脸。
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在梁坤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不悦,正要再次开口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夏柠动了。
他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猛地向前冲去,完全无视了两人之间隔着的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所带来的距离感,也浑然不顾眼前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足以让大多数人心生惧意的压迫气场。他的动作快得有些踉跄,眼眶在瞬间红得吓人,蓄积的泪水再也承载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就在梁坤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眼神微凝,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的刹那,夏柠已经绕过桌角,扑到了他的身前。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夏柠伸出双臂,用一种几乎要嵌进骨血里的力道,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梁坤。他的脸颊埋进梁坤挺括的衬衫肩线处,温热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一小片昂贵的布料。
颤抖的、带着浓重哭腔和无限委屈思念的声音,闷闷地、却清晰地响彻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书房里:
“老婆……我终于……又找到你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书房内,昂贵的紫檀木书架沉默伫立,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冷冽古龙水混合的气息。
梁坤的身体,在夏柠扑上来抱住他、喊出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彻底僵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是惯常的、带着警惕和疏离的紧绷,而是一种完全的、仿佛连血液都暂时停止流动的凝滞。他深邃的眼眸里,惯有的冰冷锐利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击碎,露出底下罕有的、近乎空白的怔然。那双足以在谈判桌上令对手胆寒、在集团内部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任何推开或者回抱的动作。
夏柠的拥抱太用力,勒得他肋骨都有些发痛。滚烫的眼泪透过衬衫面料,灼烧着肩颈处的皮肤。那声哽咽的、依赖的、带着穿越了漫长时光般疲惫与狂喜的“老婆”,像是一把生了锈却异常锋利的钥匙,狠狠捅进他记忆最深处某个尘封的、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
不是恶心,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熟悉感。仿佛这个称呼,这个拥抱的力度,这份汹涌到不合时宜的情感,在某个无法言说的层面,与他产生了隐秘的共振。
但这怎么可能?
梁坤的眉头深深蹙起,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从不认识这个叫夏柠的青年,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毫无痕迹。对方看起来甚至像个没出校园的学生,尽管穿着廉价的衣装,也掩不住那份过于精致的漂亮和眼底未褪的稚嫩。这样的人,如何能触及他最为隐秘的保命账户?
是商业对手设下的新型圈套?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情感讹诈来扰乱他?可对方眼中的泪水和颤抖做不了假,那情感浓烈到近乎绝望,又纯粹到不可思议。而且,如果是圈套,这切入点未免太过离奇荒谬。
还是……某种他尚未察觉的、更深层的阴谋?
无数冰冷的分析和猜测在梁坤脑中飞速闪过,试图为眼前这完全超出掌控的情景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怀里这具温暖颤抖的身体,耳边压抑的啜泣,以及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奇异波动,都在顽固地干扰着他的判断。
时间在沉默中滴答流逝。夏柠似乎哭得有些脱力,环抱的手臂松了些,但依旧不肯放开,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全然依赖,毫无防备。
梁坤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至少表面如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没有推开夏柠,但也没有回应那个拥抱。只是用那双恢复了幽深难测的眼眸,静静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以及那截因为哭泣和用力而泛红的、脆弱的后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潜藏着莫测的危险:
“夏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谁是你‘老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夏柠通红的耳尖,泪水濡湿的侧脸,最后定格在那双终于抬起、氤氲着水汽、直直望着他的漂亮眼睛上。
老婆?
这个称呼,配上青年此刻满脸的泪水、通红的鼻尖,以及那副仿佛天塌地陷又被他重新撑起来的依赖模样,荒谬感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他活了近三十年,身处权势漩涡中心,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手段,但眼前这种……
他动了动被箍得死紧的肩膀,声音里淬着冰碴,试图将这块突如其来的“膏药”从身上剥离:“松手。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夏柠被这冰冷的语调刺得一哆嗦,手臂下意识松了半分,但随即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他仰起脸,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尚未褪尽的激动:“我没胡言乱语……你就是我老婆……上辈子就是……”
梁坤的耐心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消减。他抓住夏柠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人稍稍推离自己胸前,以便能更清晰地审视这张过于漂亮、此刻却写满荒谬与混乱的脸。
“夏柠,”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审视货物的锐利,“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一些不着边际的传闻,或者是谁派你来演这出荒唐戏。我只问你一遍,账号和密码,你是怎么知道的?说清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眼神太冷,像手术刀,切割着夏柠因重逢而沸腾的情绪。夏柠被那眼神冻得清醒了一瞬,混沌的脑子开始艰难运转。对了,现在……现在还是2015年。梁坤没有经历过那些,他还不认识自己,他甚至还是个直男。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夏柠滚烫的心尖上。他张了张嘴,看着梁坤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老婆”的温情,只有冰冷、戒备和审视。如果……如果这辈子梁坤真的不用经历那些苦难,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梁总,那自己呢?自己这个上辈子在泥泞里捡到他、陪伴他的人,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他们的那些相依为命,那些在绝望中生出的、不容于世的牵绊……是不是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巨大的恐慌和失落瞬间攫住了他,比之前找不到人时更加汹涌,更加绝望。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再次决堤,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不是刚才那种狂喜的哭泣,而是掺杂了无措、心碎和茫然无依的悲恸。
梁坤:“……”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前一秒还像找到失散珍宝般死死抱着他喊“老婆”,下一秒却又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哭得肝肠寸断,眼泪鼻涕几乎要蹭到他价格不菲的衬衫上。头疼,从未有过的剧烈头疼开始袭击他的太阳穴。
“闭嘴。”梁坤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警告,“再哭,我就把你扔出去。”
夏柠被他语气里的寒意吓得一噎,哭声勉强止住,变成压抑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眼圈红得像是要滴血,就那么泪眼汪汪、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
梁坤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按捺住直接叫保安把人架出去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谈判桌上掌控全局的节奏。“说,账号和密码。还有,你刚才那些‘上辈子’的疯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威胁,尽管这威胁对着一个哭包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怪异,“不说清楚,今天你别想完好无损地走出这个门。”
夏柠被他最后那句话吓得缩了缩脖子,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他知道梁坤说到做到,至少现在的梁坤绝对做得出来。他吸了吸鼻子,努力组织语言,可脑子里的画面全是上辈子的片段,颠三倒四,混乱不堪。
“我……我说的是真的……”夏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上辈子……大概是9月初……你弟弟梁骏……他和那个……那个星海的陈老板勾结……给你设了套……在……在东南亚的那个项目上……账目有问题……还有……还有他们给你下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语无伦次,时间线混乱,细节模糊,但关键的名字和事件却像尖刺一样蹦出来。
梁坤原本冷冽的眉峰,在听到“梁骏”和“星海陈老板”时,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东南亚那个正在推进的关键项目,内部确实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全貌。至于下药……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
“……你破产了……他们还不放过你……把你关起来……用……用那种东西控制你……”夏柠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痛苦的颤音,仿佛重新经历了那些黑暗,“你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后来……后来我……我在桥洞下面捡到你……”
“捡到我?”梁坤的声音冷得像冰,打断了他荒诞的叙述,“在桥洞下?捡到‘我’?”
“嗯……”夏柠用力点头,泪水又涌出来,“你那时候……好瘦,身上都是伤……不说话,也不看人……我就……我就把你带回家了……我煮面给你吃……你发烧,我守着你……后来……后来就好了……我们就在一起了……”
他说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把一些日常琐碎和关键变故混杂在一起,时而说梁坤半夜做噩梦惊醒,时而说他们后来攒钱开了个小店,时而又跳回到怎么报复了梁骏和陈老板。
梁坤全程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偶尔会因夏柠口中蹦出的某个极其隐秘的细节、某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习惯或偏好,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比如,他极度厌恶某种特定的香水味,这一点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助理都未必清楚,夏柠却在描述“那个陈老板带来的女人”时,顺口带了出来。
荒谬。离奇。漏洞百出。
可正是这份漏洞百出、毫无逻辑章法的叙述,反而让某些被刻意忽略的直觉浮出水面。如果是精心设计的骗局,故事应该更完美,更符合逻辑,更有说服力。而不是像这样,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看起来脑子都不太清醒的青年,用这种破碎的方式,讲出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在某些点上诡异触碰到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戒备的故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梁坤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规律而缓慢。书房里只剩下夏柠偶尔的抽泣声和那单调的敲击声。
良久,就在夏柠以为自己说得太多太乱,梁坤一个字都不会信,可能马上就要被“扔出去”或者“揍一顿”的时候,梁坤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你说,梁骏和星海的陈永安勾结,在东南亚项目上做局,还想用药物控制我。”
夏柠连忙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
“证据呢?”梁坤抬眸,目光如电,“除了这些……你所谓的‘上辈子记忆’,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你说的哪怕一个字吗?”
夏柠愣住了。证据?他哪有证据?他只有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画面。
看着他瞬间呆滞又慌乱的表情,梁坤心中那点因诡异细节而产生的动摇,重新被理智压了下去。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让夏柠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夏柠,我不管你是从哪里窥探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还是精神真的出了问题。”梁坤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冰冷和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未经允许动用我的私人账户,仅凭这一点,我就有足够理由让你付出代价。”
夏柠的脸色白了白。
“不过,”梁坤话锋一转,打量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你的‘故事’,虽然荒诞,倒也提醒了我一些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权衡,“在查清你底细和这些‘预言’的真伪之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夏柠。夏柠下意识又想往他身边靠,却被梁坤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暂时留在这里。”梁坤的声音不容反驳,“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这栋房子,也不准与外界联系。你所说的一切,我会去核实。”
他走到书房门口,打开门,对守在外面的黑衣男人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眼神迷茫又带着一丝希冀望着他的夏柠。
梁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漠然。
“记住,”他最后丢下一句话,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在我弄清楚之前,别再让我听到‘老婆’这两个字。”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夏柠独自站在空旷冷清的书房里,阳光依旧明亮,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老婆不认他,还把他关起来了。
可是……老婆说会去核实。是不是还有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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