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不出。

皇城司诏狱,深埋地底,终年不见天日。渗水的石壁爬满暗绿苔藓,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混合的浓浊气味,只有壁上间隔甚远的火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将拖曳在地上的人影拉得鬼魅般狭长。

天字一号牢房。

裴战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阖目养神。他身上仍是那日被“请”进来时的常服,只是沾了些尘土,下摆有几处不显眼的撕裂。镣铐锁住手腕脚踝,沉重的铁链蜿蜒在地,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壁。除此之外,他身上并无刑讯留下的明显伤痕。

陆渊站在栅栏外,已经站了足有半个时辰。

他身后站着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黑衣刑官,手中托着乌木盘,盘中整齐排列着形状各异、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器具——细长的针,带倒钩的刺,薄如蝉翼的刀,还有几枚刻满符文的骨钉。

“裴将军,”陆渊终于开口,声音在死寂的牢狱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三天了。你那亲兵的供词,陛下已经看过。北地雪山,千年参精化形,被你藏于府中听雪轩,红绳系腕,视若禁脔……桩桩件件,言之凿凿。你还要否认到几时?”

裴战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似是不屑,又似是疲惫。

陆渊眼底寒光一闪,继续道:“那日从你府中驶出的马车,里面只是个身形相仿、用了迷药的死囚。裴将军,李代桃僵,欲盖弥彰。你以为这点伎俩,能瞒过皇城司的眼睛?陛下耐心有限,龙体欠安,亟需灵物滋养。那参精于国于君,皆是紧要之物,岂容你私藏?”

提到“陛下”,裴战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裴战!”陆渊陡然提高声音,一掌拍在锈迹斑斑的铁栅上,发出沉闷巨响,“你深受皇恩,官至大将军,却为一己之私,隐匿灵物,欺君罔上!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顽抗?说出那参精下落,或可念在你往日功劳,从轻发落。若再冥顽不灵……”他侧身,让出身后刑官手中那森然的器具,“诏狱三百六十道刑罚,便是铁打的金刚,也要开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战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火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温度。他看着陆渊,看着那些刑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唇角,声音沙哑却平稳:

“陆指挥使,裴某早已说过。雪山遇险,得药农赠参续命,仅此而已。化形之说,荒诞无稽。府中并无什么参精,听雪轩不过是裴某静思读书之处。陛下若因小人之言疑我,裴某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至于其他,”他目光扫过那些刑具,复又闭上眼,“没有就是没有。”

“好!好一个‘没有就是没有’!”陆渊怒极反笑,后退一步,对身后刑官厉声道,“既然裴将军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他尝尝诏狱的规矩!记住,陛下要的是那参精的下落,留他性命,撬开他的嘴!”

“是!”两名刑官打开牢门,沉重的脚步声踏入。

镣铐被解开,又用更粗的特制铁链将裴战呈大字型悬吊起来,离地尺余。衣衫被褪至腰际,露出精壮却已布满旧日沙场疤痕的脊背。

第一道刑,是鞭。并非普通皮鞭,而是浸过药水的蟒筋鞭,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同时,那药力直透筋骨,带来火烧火燎又酸麻刺骨的剧痛。

鞭影破空,沉闷的抽打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夹杂着铁链轻微的晃荡声。裴战身体随着鞭打震颤,肌肉绷紧如铁,却始终咬紧牙关,连闷哼都未发出一声。额角、颈侧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混入背后迅速洇开的血痕中。

陆渊冷眼旁观。十鞭,二十鞭……裴战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旧疤新伤交错,狰狞可怖。可他依旧垂着头,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证明他并非毫无知觉。

“裴将军,骨头很硬。”陆渊走近两步,避开地上滴落的血点,“但不知,能硬到几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示意停下鞭刑。一名刑官取过那盘中的长针,在火上燎过,针尖泛起诡异的蓝芒。

“此针淬炼过‘透骨散’,专破武者罡气,刺入穴道,如万蚁噬心,酸痒痛麻,直入骨髓。”陆渊慢条斯理地解释,看着刑官将针尖抵在裴战肩胛一处大穴旁,“一针下去,便是意志如钢,也难免痉挛失禁。裴将军,现在说,还来得及。”

裴战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唇瓣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他望向陆渊,眼神竟奇异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陆渊,”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你也是武人出身。这般手段,逼出来的口供,你自己信吗?”

陆渊脸色一沉,不再多言,挥手。

长针缓缓刺入。

裴战身体猛地一僵,脖颈陡然仰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濒死的嗬声。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颤抖,铁链哗啦乱响。豆大的汗珠如雨滚落,瞬间湿透了下身残存的衣物。那针仿佛活物,在穴道内游走,将难以言喻的酸痒剧痛疯狂注入每一寸筋骨。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血,双目赤红,眼球几乎凸出,却依然没有吐出半个字。

时间在无边的痛苦中被拉得无比漫长。一针,又一针。当第三根针没入腰椎附近的穴道时,裴战终于支撑不住,头重重垂下,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身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泼醒他。”陆渊面无表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冰寒刺骨的盐水兜头浇下。裴战一个激灵,从剧痛的深渊中被强行拽回,神智尚未完全清醒,下一波更猛烈的刑求已然接踵而至。

带倒钩的铁刺刮过肋下脆弱的皮肉,薄刃在旧伤上重新刻画,刻符的骨钉被锤子一点点钉入手腕脚踝的关节缝隙……每一种刑罚,都极尽痛苦之能事,却又巧妙地避开致命处,将折磨延长到极限。

陆渊的问题反复响起,如同催命的魔音:“参精在哪儿?叫什么名字?如何联络?说!”

回答他的,只有裴战越来越微弱、却始终不曾改变的粗重喘息,和间或从齿缝间溢出的、破碎不堪的气音,仔细辨听,或许能拼凑出“……没有……”的残响。

血,沿着悬吊的身体不断滴落,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黏稠的暗红。浓烈的血腥气充斥牢房。

不知过了多久,陆渊挥手示意暂停。他走到几乎已是一个血人、全靠铁链吊着一口气的裴战面前,盯着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却依旧紧闭双唇的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疑与烦躁。

裴战的硬气,超出了他的预计。这已非简单的忠诚或畏惧,更像是一种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守护某样东西的执拗。

“为了一个精怪……”陆渊低声自语,随即眼神重归狠厉,“明日继续。换‘蚀髓香’。我倒要看看,裴大将军的骨头,是不是真的敲不碎!”

他拂袖转身,带着刑官离去。沉重的牢门再次关闭,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留下一盏如豆油灯,映照着血泊中无声无息的人影。

与此同时,诏狱之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参灵儿躲在对面街巷的阴影里,已经窥探了整整一天。

他能感觉到那高墙深院之内,地下传来的、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森然之气。那是无数冤魂戾气、血腥镇压与道家符法混合形成的场域,对精怪之体有着天然的排斥与伤害。

尤其是那两扇黑沉沉的玄铁大门,上方悬挂的匾额“诏狱”二字笔力千钧,隐隐透着皇家龙气。而大门两侧的立柱上,各贴着一张尺余长的明黄符纸,以朱砂绘就的符文复杂诡异,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参灵儿也能感到其中蕴含的磅礴正力与禁锢之力,如同两道无形的火墙,灼烧着他的灵觉。

他试过悄悄靠近,距离大门尚有十丈,胸口便如同压上千斤巨石,灵脉滞涩,呼吸艰难。再近些,那符纸仿佛活了过来,朱砂符文流转微光,一股灼热刺痛直冲灵台,逼得他踉跄后退,几乎显形。

他进不去。

哪怕他灵力已恢复大半,哪怕他心急如焚,哪怕他能隐约感知到地下深处那股熟悉的、正承受着巨大痛苦的气息……他却被这区区两张符纸,拦在了这人间炼狱之外。

怎么办?

裴战在里面,正在因为他而受刑。皇帝要他的下落,裴战宁死不说。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让参灵儿浑身冰冷,比雪山最酷寒的风雪更甚。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想起裴战将他推出门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最后的光。想起他塞给自己锦囊时,指尖冰凉的触感。想起他一遍遍固执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如果当时告诉他就好了。

至少,他或许不会受这么多苦。

至少,他若真成了自己的“主人”,有了那层羁绊,自己是不是就能感应到他的确切状况?是不是……就能想办法救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可是,怎么告诉他呢?

直接冲进去?那符纸会把他打得魂飞魄散。

等在外面?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里面的人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抬出来吗?

参灵儿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透出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和决然。

他不能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要救裴战。

符纸进不去,那就想办法破掉符纸,或者……找别的路。

他环顾四周。诏狱高墙深垒,守卫森严,每隔一刻便有巡逻兵丁经过。墙头似乎还有隐晦的阵法波动。

但他是人参精,天生擅长土遁与隐匿。只要不是那种专门镇压精怪的符阵核心,或许……

他的目光,落向了诏狱侧面一处偏僻的墙角。那里堆着些杂物,墙根潮湿,苔藓更厚,守卫的视线也少有顾及。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场”似乎比正门薄弱一些。

悄无声息地,参灵儿的身影在原地淡化,最终化作一缕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土黄色气息,贴着地面,如同游蛇般,向着那处墙角缓缓渗去。

每靠近一寸,无形的压力便增加一分。地下的怨戾之气如同针尖,刺痛着他纯净的灵体。墙根处似乎也有简易的预警禁制,被他小心翼翼地绕过。

终于,那缕气息触到了冰冷的砖石墙面。

进去,就能离他近一点。

哪怕只是近一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参灵儿凝聚起所有灵力,忍受着灵体被“场域”灼烧的剧痛,向着厚重砖墙的缝隙,艰难地,一点一点,钻了进去。

黑暗与更浓重的血腥腐朽之气,瞬间将他吞没。

而诏狱深处,天字一号房内,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悬吊在铁链上、气息奄奄的裴战,染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在急速转动。

仿佛在无尽的痛苦深渊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至极、却熟悉到灵魂深处的……清冽草木气息。

那气息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

裴战干裂渗血的嘴唇,几不可闻地翕动了一下,最终,依旧归于死寂。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内心一丝不为人知的波澜。

地下黑暗依旧,刑讯远未结束。

而一场源于执念与牵绊的营救,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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