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他。

好痛。

比裴战咬断我手指那次还要痛。

不是皮肉的痛,是骨头缝里、经脉深处,像被看不见的针密密麻麻地扎着,又被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过。诏狱地下的“场”太凶了,怨气、煞气、还有那些镇压符咒残余的力量,混在一起,变成粘稠冰冷的毒汁,包裹着我,往我的灵体里渗。

我是人参精,天生洁净,最受不得这种污浊。

可我不能停下来。

裴战在上面。我能感觉到他,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气息里全是血的味道,还有……破碎的痛楚。

我咬着牙,忍着灵体几乎要散开的剧痛,拼命往上钻。泥土冰冷坚硬,带着铁锈和血腥的腥气。每上升一寸,压力就大一分。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冤魂在哭嚎,尖厉的声音刮着我的灵识。

不能停。他在受苦。是为了我。

终于,我钻不动了。

头顶大概三尺左右的地方,就是地面。我能透视到上面牢房的景象——粗糙的石板,潮湿的墙壁,还有……悬吊在半空,浑身是血的那个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裴战!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强壮的身躯被铁链吊着,一动不动。头发散乱地黏在额角和脸颊,上面混着汗和血。他的脸红的吓人,似乎发烧了,嘴唇干裂得翻起皮,渗着暗红的血痂。眼睛紧紧闭着,眉头却还痛苦地蹙着。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后背,手臂,前胸……到处都是鞭痕,烙铁的印子,还有被什么尖锐东西刺破的血洞。有些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翻卷的皮肉,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了,但还有细细的血丝在往外渗。

铁链锁着他的手腕和脚踝,磨得那一片皮开肉绽,肿得老高。

他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偶尔,身体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一下,带动铁链发出细微的、让人心尖发颤的哗啦声。

他快要死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捅进我的心里,冻得我浑身发抖,连灵体的刺痛都忘了。

我想上去,想碰碰他,想把他从那些可怕的铁链上放下来。可我动不了。

不是泥土困住了我,是更可怕的东西——一种无形的屏障,坚实冰冷,带着让我灵魂战栗的排斥力。是诏狱本身的镇压阵法,还有刻画在地面石砖下的符咒。它们像一层看不见的、燃烧的网,罩住了整个牢狱的地面。我是阴性的草木精灵,碰一下,恐怕立刻就会魂飞魄散。

我只能困在这里,离他只有三尺,却像隔了天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怎么办?怎么办?!

我急得想哭,一阵阵发虚的颤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他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是因为不肯说出我的下落,才被折磨成这样。

对,灵力!我是千年人参精,我的灵力能救命,能疗伤!裴战当年就是吃了我一点参须才活下来的!

我立刻凝聚心神,试图将自身纯净的草木灵力,透过这三尺厚的泥土和那层可怕的屏障,传递上去。这很难,非常难。灵力离开我的身体,就像水渗进干涸的沙地,会迅速消散在充满污浊戾气的环境里,而且还要对抗那层屏障的阻隔和消磨。

我不管了。

我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心口那团最精纯的本源灵力上。想象着它像藤蔓一样生长,像溪流一样蜿蜒,努力向上,向上,穿透冰冷的泥土,对抗着那令人作呕的镇压之力,朝着上方那微弱如萤火的生命气息探去。

一丝,两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淡金色灵光,艰难地突破了屏障,渗入了牢房的地面,然后……消散在了空气里。

太散了。距离太远,阻力太大,我的灵力传上去,已经所剩无几,而且无法精准地灌注到裴战身上,只是像雾气一样弥漫在牢房里。

我急得发疯,拼命催动更多的灵力。更多的淡金色光点逸散出去,穿过泥土,弥散在阴暗的牢房空气中。它们太细微了,肉眼几乎不可见,只有对灵气敏感的存在才能察觉。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裴战身上,祈祷着哪怕只有一点点,能落到他身上,能滋润他干涸的经脉,能愈合一点点伤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感觉到自己的灵体越来越虚弱,像是被掏空了。传递灵力消耗太大了,而且在这污浊的环境里,恢复起来慢得令人绝望。

但是裴战的气息,好像稳了一点点,虽然还是那么微弱,但那种即将熄灭的飘忽感,似乎减轻了些许。

是我的灵力起作用了吗?

还没等我高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隔壁牢房传来一声含糊的呻吟,然后是一个沙哑惊疑的声音:“咦?俺……俺这断腿,咋好像没那么疼了?暖烘烘的……”

更远一点的牢房,有个一直咳嗽不停的老囚犯,咳嗽声竟然渐渐平息了下去,变成了平稳的呼吸。

甚至连外面走廊里,一个走路有点跛、脸上有旧疤痕的狱卒,路过这间牢房时,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低声嘀咕:“怪了,这老寒腿今天咋这么舒坦?”

我愣住了。

我的灵力……散得太开了。它们没有全部用在裴战身上,而是像阳光或者雨水一样,洒在了这附近一片区域。只要是活物,身上有伤病,多多少少都吸收到了一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这怎么办?裴战需要的更多啊!我这点灵力,分散开来,对他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而且,这样会不会引起注意?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狱卒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邪门了,刚才那阵风过去,老子腰上的老伤好像松快了不少。”

“你也感觉到了?我还以为就我呢!王头儿那咳喘好像也轻了。”

“该不会……这鬼地方真有啥不干净的东西成精了,发善心?”

“呸!胡说什么!小心让陆大人听见!肯定是地气变动,或者……牢里哪个懂巫医的?”

议论声渐渐消失,但那种隐约的骚动和疑惑,像水波一样在沉滞的诏狱里荡开。

我心更沉了。这样不行。这点散逸的灵力,救不了裴战。反而可能引来更多的探查。万一被那个陆指挥使发现端倪,加强符咒,或者用什么办法把我逼出来……

必须想别的办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靠自己,我救不了他。我连这最后三尺都上不去。

谁能救他?谁能对付这人间皇权的牢狱,还有那些可怕的符咒?

一个身影,猛地撞进我的脑海。

老参爷爷!

那株三千年的老山参!他早在我化形之前就渡劫成功,飞升仙界了!他是成了仙的参祖!他一定有办法!

可是……他在天上。我怎么找他?

对,信!老参爷爷飞升前说过,若真有十万火急、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可以焚香祷告,将事情原委写于特制的黄表纸上,以灵力点燃,烟气直上,或有感应。那是我们参精一脉独有的、跨越两界的微弱联络方式。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仙界茫茫,他老人家未必能及时看到,或者愿意管这下界小辈的麻烦事。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是唯一的希望!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灵体状态无法写字,但我可以用意念凝聚,将我的求助“写”在灵识里。只是,需要一件能承载意念、并能被点燃的东西……

我的感知落在了自己灵体的核心处。那里,有一点最纯粹的本源精华,泛着温润的金光,如同缩小了无数倍的人参果实。这是比参须更珍贵的东西,是我千年修为的一点根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舍不得了。

我分出一小缕,极其微小的一缕,用全部心神,将我的焦急、恐惧、裴战的惨状、诏狱的可怕、还有我的哀求——所有的一切,都“刻印”在这一缕本源精华上。

然后,我控制着这缕承载了全部希望的金色微光,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最强的符咒屏障,从墙壁与地面交接的、一处极其隐蔽的裂缝中,钻出了地面。

微光飘浮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墙角,像一粒微尘。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催动它。

“嗤——”

一声轻微的、只有我能听见的响声。那缕金色微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化作一道极细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烟线,笔直地向上飘去。它无视了厚重的石顶,穿透了层层土地,朝着那渺茫不可知的高天,义无反顾地钻去。

烟线消失的刹那,我整个灵体都黯淡了下去,几乎维持不住形态。消耗太大了,又是在这种地方……

我瘫软在冰冷的地下,连看向裴战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模糊地感知到,他还在那里,悬吊着,气息微弱,但似乎……暂时没有变得更糟。

老参爷爷,求求您了,一定要看到,一定要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闭上眼睛,陷入半昏迷的混沌。灵体依靠着稀薄的地气,艰难地维系着最后一丝存在。

上面牢房里,那盏油灯的火苗,又莫名地跳动了一下。

墙角,仿佛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草木清气,残留了片刻,最终也被浓重的血腥和腐朽吞没。

而那道微不可查的金色烟线,已穿过九重人间烟尘,奔向杳渺云霞之外。

等待,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裴战,你要撑住。

一定要撑住。

等老参爷爷来。

等我……救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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