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我?

裴战真的放我走了。

手腕上还留着红绳勒出的浅淡红痕,可那根牵了我几个月的绳子,已经断了。灵力在身体里缓慢流淌,像解冻的溪流,带着些微陌生的刺痛。

我握着他给的锦囊,沉甸甸的,硌着手心。里面是“自由”,也是他最后塞给我的生路。

可我该去哪儿?

他说,回雪山去。

我依着他指的方向,像一缕无根的游魂,飘出了京城巍峨的北门。城外是望不到头的官道,覆着薄雪,车轮碾出深深的辙印,通向四面八方,也好像哪一条都不是我的归处。

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拐上了岔路,钻进了一片林子。林子很深,虽是冬天,却古怪地氤氲着一股潮湿的暖意,夹杂着各种纷繁馥郁的香气,不像山林,倒像……

绕过一片枯藤缠绕的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我愣住了。

这里竟然藏着一大片花园!全然不受外面寒冬的影响,奇花异草,姹紫嫣红,开得正盛。暖风拂面,带着甜腻醉人的味道。花丛间,有细碎的光点在跳跃,仔细看,竟是些巴掌大小、生着透明翅膀的小人儿,穿着花瓣或叶片做成的衣裳,飞来飞去,忙忙碌碌,或是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话。

是花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我认得他们身上的气息,草木精灵,和我算是远亲。可我从没和这么多同类在一起过。

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裙子、发间别着嫩蕊的花精最先发现了我。她扇着翅膀飞过来,绕着我转了两圈,小巧的鼻子用力嗅了嗅,眼睛一亮:“呀!好浓好纯的参香!你是人参哥哥?”

她这一喊,呼啦啦,一大群花精都围了过来。穿着素白衣裳、香气清冽的茉莉,姿态优雅、气质幽远的兰花,衣裙鲜艳、热情活泼的月季……她们飞到我身边,好奇地打量我,七嘴八舌:

“真的是人参精呀!化形得好漂亮!”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主人呢?”

“对呀对呀,这么珍贵的参精,主人怎么放心让你乱跑?”

主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里好像还残留着红绳的温度和束缚感。“我……我没有主人。”我小声说,“他……他放我走了。”

“放你走了?!”茉莉花精掩住小嘴,惊呼道,“怎么会放走?我家主人最疼我了,天天用晨露浇我,把我放在他书案上,他写字画画,我都能陪着,晚上还要把我移到枕边,闻着我的香气入睡呢!”她说着,脸上露出幸福又骄傲的红晕。

“是呀是呀!”月季花精挤过来,快言快语,“有主人才好呢!风吹不到,雨淋不着,不用担心被野兽糟蹋,也不用害怕被不懂行的凡人胡乱挖走。主人会保护我们,给我们最好的照料!你看我,开得这么艳,都是主人精心伺候的功劳!”

兰花精轻轻落在我的肩头,声音柔柔的:“人参哥哥,你是不是……被主人抛弃了?”她眼里带着同情,“别难过,也许是你之前的主人不好。但好的主人,真的像家人一样。我的主人是个温柔的书生,他给我念诗,他的才气和心意,都能滋养我的灵气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有主人的种种好处——安稳,被珍视,被需要,与主人心意相通带来的修行增益,甚至还有主人偶尔的抚摸和低语带来的温暖。

“没有主人,就像浮萍一样,多可怜啊。”一个害羞的雏菊花精细声细气地说。

“而且很容易遇到危险呢!听说城外有些野道士,专门抓我们这些没主的精灵去炼药!”另一个胆小的杜鹃花精害怕地缩了缩肩膀。

我似乎听进去了,可过了一会,又弱弱的反驳道:“可他会做一些让我奇怪的事,羞人的事情……我,我不知道……”

“啊?”花精们齐声惊呼,“他亲你了吗?”

我害羞的点点头。

“那你们做爱了吗?”

我愣了一下,又害羞的点点头。

“可是你是雄性人参精啊,难道是他献身吗?他可真爱你啊。”众花精叽叽喳喳的讨论我们的私密情事。

我呆呆地听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主人……裴战算是我的主人吗?他真的爱我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囚禁我,用红绳拴着我,威胁要吃掉我,逼我学字,强迫我做那些羞人的事……

可是……

是他把我关在听雪轩,却也给我找来温暖的裘被、精致的点心、有趣的画本子。

是他用可怕的威胁逼我识字,却也在我写出端正的字时,露出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是他在皇帝疑心、皇城司虎视眈眈的时候,斩断红绳,塞给我锦囊,把我推出危险,自己却走向了诏狱。

他对我做的那些事,让我害怕,让我屈辱,让我恨得咬牙。可那些深夜里紧到窒息的拥抱,那些偶尔笨拙的安抚,那些因为我一点点进步而亮起的眼神……又是什么?

还有他一遍遍,执着地,甚至带着某种焦躁地,追问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告诉我,好不好?”

“一个名字而已……”

我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闷地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花园里阳光正好,花香馥郁,花精们依旧在欢快地飞舞、交谈,分享着各自被主人宠爱的甜蜜烦恼。她们的世界简单而明亮,有主人,便是有了归属,有了庇护,有了存在的意义。

而我站在她们中间,却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我没有主人。

我好像……弄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不,不是弄丢。是那个人,用最粗暴的方式闯进来,蛮横地把它塞给我,等我刚刚习惯它的重量和温度,甚至……开始贪恋那一点温度时,他又猛地把它抽走了,还把我远远推开。

他说让我回雪山。

可雪山……现在想起来,竟然只剩下冰冷的冻土和千年不变的寂静。听雪轩里炭火的味道,他身上混合着铁锈与冷冽的气息,他念书时低沉的嗓音,甚至他逼我喊他名字时,那灼热的呼吸……这些画面和感觉,争先恐后地挤进脑海,比雪山的记忆鲜明千百倍。

我想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怎么会想他?那个可怕的人类,那个囚禁我的人!

可是,心口那闷闷的疼,和空落落的感觉,骗不了人。

我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周围花精们的说笑声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参哥哥,你怎么啦?”茉莉花精飞到我面前,担忧地问。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其实不想被放走啊?”月季花精心直口快。

兰花精轻轻叹了口气:“也许……你之前的主人,是有苦衷的?”

我咬着嘴唇,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润开一小片深色。

我想起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决绝,有催促,好像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在我心头。

他把生的路指给我,自己走向了死地。诏狱……我听碧痕她们悄悄议论过,那是人间最可怕的地方,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

他会死吗?

因为这个念头,我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发抖。

如果他死了……

如果再也见不到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哎呀,他哭了!”花精们慌乱起来。

“别哭别哭,你的主人会来接你的……”茉莉花精慌得口不择言。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京城的方向。那高大的城墙在远处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裴战就在那里面,在黑暗潮湿的诏狱里。

而我,在这里,在这片温暖如春、香气袭人的花园里自由着。

可这自由,此刻尝起来,满是惶惑和冰冷的苦涩。

我握紧了手中的锦囊,里面的金子和地图,仿佛烙铁一样烫手。

他说,回雪山去。

可我一步也迈不动了。

花园里的暖风还在吹,花精们还在试图安慰我。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我只知道,我不想回雪山。

我想回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回到那座有他的、华丽而冰冷的将军府,回到那间被红绳标记的听雪轩,回到他身边——哪怕他依旧可怕,依旧霸道,依旧会用那种让我心慌的眼神看我,追问我的名字。

至少,他在那里。

至少,我知道他是死是活。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对着围在身边的花精们,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谢谢你们……我……我该走了。”

“你去哪儿?”花精们齐声问。

我转过头,再次望向京城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我回去看看。”

看看那个把我赶走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看看我这份突如其来的“自由”,和心底更突如其来的牵念,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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