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蒋顾章抬手锤了一下序默丞的手臂,怎么感觉序默丞跟他们压根不在一个图层,“说什么呢!”

茶室门被推开,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凉意。室内摆着曲水流觞式的长茶桌,蜿蜒如龙。

女眷们熟门熟路地散开,各自寻了空座坐下,言笑晏晏地同茶室里的人打招呼。只留下蒋顾章和序默丞两个人,落在最后。

蒋顾章的目光扫过室内。

人不多,却姿态各异。有人斜倚在圈椅里把玩着核桃,有人端着茶盏细细品嗅,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声交谈。可无论何种姿态,那些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出来的气度,不张扬,却沉甸甸地压过来。

数道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像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地丈量了一遍。

序默丞视若无睹,牵着他的手,穿过那些若有似无的打量,径直走向主位。

坐在正中的梨花木椅上的老人,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与序默丞极为相似,精光隐现。他手边扶着龙头拐杖,精神矍铄,正是序父序知珩。

“父亲。”

蒋顾章顺着序默丞的示意,恭敬朝序父欠身:“伯父。”

序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杆老秤,不急不慢地掂着他的分量。续而颔首一笑,目光看似温和:“小蒋同学,好久不见。上次在医院碰面,我便瞧出你对阿丞非同一般,没想到如今你们果真走到了一起。坐,来我身边。管家,把前几日新到的凤凰单丛取来,今日小蒋登门,正好一同尝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蒋顾章心下一沉。

品茶。第一次上门,单独拎出来品茶,这是要给他使下马威。

可惜他不吃这一套,面上却依旧挂着笑,顺势在序父身旁落座:“伯父,我可不懂什么品茶,就是个俗人。平日里跟朋友出去,大多是直接泡酒吧喝酒。”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爱折腾。”序父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不以为然,示意佣人继续备茶,“这酒喝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蒋顾章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这是……要给他立规矩?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另一侧的序默丞。那张脸安安静静地侧对着他,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勾得他心动。

可若要因此忍气吞声、受人拿捏,他绝不肯。

在家里受父母的气也就罢了,到了外面还要被拿捏,真当他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更何况在他的记忆里,昨晚才刚下定决心,放下追逐三年的人,再不回头。

真给他惹烦了,大不了就分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过,分手之前先干上几票爽爽。

管家将茶罐递到序父手边。蒋顾章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个小小的茶罐吸引过去,序默丞偏过头,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声问:“你喜欢?”

“我……”蒋顾章回过神,随便胡诌了一个理由,“我只是好奇。”

“好奇?”序父耳尖,听见了,笑呵呵地把茶罐递到他面前,“好奇好啊。小蒋同学要不要试试?”

一旁的佣人在管家的示意下,已经利落地将序父面前的茶具整套端到了蒋顾章面前。

蒋顾章接过茶罐,在手里掂了掂。罐身温润,分量不轻。

“这泡茶听说也是门学问。”他抬起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伯父,我可没正儿八经学过。要是给您弄坏了口感,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推三阻四,态度客气周全,却始终没有伸手去碰茶具。

“小蒋。”那道声音不急不缓地从侧边传来,带着几分温厚的笑意,若是蒋顾章记忆完整,便能认出此刻开口的,正是先前见过一次的序默丞的七哥序道晏,“这是要喝你的敬茶。只看你的心意,不在乎茶品。”

原来是他想错了。

蒋顾章暗暗握紧手中的小茶罐,脸颊微微发烫。他先前早已在心底演完一出豪门刁难的大戏,料定这些世家大族定会先给他下马威,再厉声斥责他配不上序默丞,以两人同为男子、无法传宗接代为由,将他拒之门外,从此两人天各一方,再无瓜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现实却截然相反,对方要的不过是一杯敬茶。

这是……同意序默丞跟自己在一起了?

蒋顾章心里没底,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人。序默丞一双黑眸如寒潭映月,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抬起,悬在半空:“我帮你。”

蒋顾章下意识把茶罐往怀里拢了拢,干脆回绝:“我自己来。”

“好。”

蒋顾章能清晰察觉到,茶室里看似人声嘈杂,所有人的目光却都明里暗里落在自己身上。

他绝不能输。

打开茶罐,只见茶叶条索紧结硕长,乌黑油亮,细嗅之下,还带着一缕清雅的姜花香。蒋顾章取过一只紫砂壶,转头对管家温声道:“麻烦换一百毫升的盖碗。”

众人眼底不约而同掠过一丝讶异,竟懂得换器型,看来并非他口中那般一窍不通。

蒋顾章事先将茶叶称重放好,手臂一伸,露出一截麦色的小臂。提起水壶的瞬间,肌肉绷紧,线条利落而结实,像一张拉开的弓。他一边注水,一边同序父说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自家厨房里折腾:“我只看过别人怎么弄的。最后要是有偏差,坏了您的茶,还请多担待。”

“我看你这小子一板一眼的,不像是不会。”序父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笑意,“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做。都是自家人,又不是课堂考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蒋顾章心底唏嘘,若不是“课堂考试”,哪有一进门就让人给煮茶的?

沸水过具,烫盏温杯。将茶叶置入温热的盖碗中,沸水高冲而入,水线细而不断。掐准时间,蒋顾章倒掉第一遍洗茶的茶水,再沿盖碗边缘“高冲低斟”,水流细涓而落,直至八分满。

快冲快出,一气呵成。

茶盖轻揭的刹那,高扬的香气瞬间四溢,清雅的姜花香萦绕鼻尖,满屋人皆是眼前一亮。

蒋顾章将一盏汤色淡黄带浅绿,明亮澄澈的茶汤斟好,手掌斜伸请道:“您尝尝看。”

序父端起茶盏,细细抿了一口。片刻后,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山韵味浓,口感鲜爽,微甜中不失生姜味,能保留住这茶的独特韵味,你小子,绝对下过功夫。”

蒋顾章笑笑不说话,他总不能说,就在自己记忆里的前几天,还没彻底放下三年单恋时,曾和朋友去新开的茶馆消遣,听茶艺师煮茶时学来的吧。

一睁眼过去了一年,苦果修成正果,反倒让他捡了个便宜。若是一年后的自己,怕是早把这些细枝末节忘得一干二净。

他这厢还在走神,那厢序父一吹捧,屋里的人纷纷开了口,这个说“也给我来一盏”,那个说“小蒋给我也泡一壶”。

订单像雪花片似的朝他飞过来,蒋顾章拘束地笑着,一个个应下,面前的茶具却被序默丞径直挪到了自己面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序道晏笑容微敛道:“老幺,你这是什么意思?”

序默丞按住桌面下蒋顾章因紧张而攥紧的拳头,指腹不轻不重地压在他的手背上。他抬起眼,看向自家七哥,语气疏离得像隔了一层冰:“不喜欢。我来。”

这话一出,蒋顾章瞬间汗流浃背,惊愕地瞪圆了眼。

这位祖宗也太敢说了,竟这般同长辈说话!

而且你这样做真的不会给我树敌吗?我可是第一次来你们家耶!

他正盘算着怎么圆场,却见序道晏并没有被序默丞那句冷冰冰的“不喜欢”伤到分毫。他反而转过头,跟身旁的人吹嘘起来,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骄傲:“瞧见了吧?老幺谈恋爱了也是这幅不近人情的德性。”

蒋顾章神情一顿。

呃……

说序默丞不近人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可太有发言权了!

三年!

三年!

你知道我那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可说起来,他醒来之后看见的序默丞,耐心又体贴,好得不像话。

蒋顾章默默低下头,目光落在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上。羊脂白玉似的肌肤下,青黛色的血管蜿蜒而过,像在白纸上勾勒的山水脉络,苍劲而清隽。

这……真的不是一场梦吗?

蒋顾章心念一动,抬手便在那手背上轻轻拧了一下,瞬时晕开一片淡粉的红晕。正专注温杯烫盏的序默丞动作一顿,抬眸低声问:“怎么了?”

那天从小辈们那儿学来的恋爱技巧,不知怎的在这一刻福至心灵。

“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简简单单一个字,可蒋顾章竟真从那平淡的语调里听出几分委屈来。

他顿时心虚起来,连忙将掌心覆上去,轻轻揉了揉,低头吹了吹,像哄小孩似的:“我给你揉一揉就不疼了。呼呼。”

茶室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说话,却同时失了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两个人身上,直愣愣地看着序默丞,那个从小就不让人近身,冷心寡情的序默丞,此时此刻,心甘情愿任由人捧着他的手,哄小孩似的吹手背。

远处序祁然、序柏、序劭禾、序宥泽几人更是当场心碎。

回想那晚,他们一时冲动挽住小九叔进门,结果刚到家就被他晾在客厅,等他洗完澡换完衣才下楼,还独自占着一整座沙发,疏离得拒人千里。

而现在,被人掐了手不躲,被人揉了手不缩,被人吹手背还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表情里……竟还生出几分温柔来!

四个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疑问——

这小叔夫,到底给小叔叔下了什么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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