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 3

魏华新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风风火火的,九月份的天里硬是一头的汗没来得及擦。档案室小李正在往二队送几份陈年旧案的归档回执单,被从他身后走过的魏华新挤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都快跌在办公桌上。

“快点快点,都把烟给我掐了,纪委带人来查岗了。”

办公室里值班的一共有六个,除了坐在坏了的电脑前看手机的陈哲远之外,其他人手里都不外乎点着根燃了一半的烟。魏华新的话有如平地一道惊雷,炸起这群人一连串的怨声载道,手上没抽几口的烟只能被他们投进手边还剩了个底儿的饮料瓶,着急忙慌地把其他人桌面上充作烟灰缸的一次性纸杯也一块儿收进垃圾桶里。

“上次就突击查机关禁烟,还特么扛着摄像机拍摄,拍完纪委干部要全全市通报,我都差点儿就哭出来。”

坐在一旁的陈哲远默默在桌面上打开几份之前案子的资料,一方桌子上铺满了东西,看起来就跟忙了很久一样,透着一副“没空搭理别人”的意思。

纪委来得快去的也快,一进来就撞上大家抱着好几个文件夹各自匆匆忙忙往外走,见到纪委敬了个礼,全都是忙着办事儿的样子。多亏了魏华新通风报信地及时,没被这种天天打官腔的人抓个现行,上次就把老局长气得够呛,跑去市委说这活干不了了,要和纪委书记换换,让他们来试试当民警什么感受。

“前两天经侦那边理材料,一百万以上的跑路型诈骗案光报案材料都堆的一人多高,一百万以下那可比我头上的毛还要多。”魏华新送走了那位大佛,长呼了一口气坐到陈哲远旁边的座位上,“你这龟缩技能可以啊,纪委那老头都没注意到你。”

陈哲远看着手机没抬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看啥呢?”魏华新看他整个人都像是要钻到手机里去的样子,好奇地探头要打量。

“学习强国。”陈哲远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个选项,过了好几道题之后又开口,“党支部说现在每天三十分都是垫底,四十分是中等。”

伸了个脑袋的魏华新讪讪点头,想起自己今天的三十分还没拿到手,吭哧吭哧从他那个不离身的皮包里掏出局里发的华为警务通,点开了那个红光艳艳的APP,嘴上随口问了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昨天你不值班,跟檀医生见过没有?”

实际上魏华新就没打算从陈哲远嘴里听到一个确定的回答,从一开始他就觉得陈哲远的服从性没有那么高。倒也不是说他一点儿服从性都没有,但花点心思就能看得出来,他听谁说话都好像没过脑,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不是说他听话,只是陈哲远根本就不乐意、也没想到过去西边。

“见了。”

魏华新大大滴意外,看着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也没变过表情的陈哲远,差点儿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我和他见过了,你好去交差。”没等魏华新再说什么,陈哲远把手机一推,站起身转了转僵硬的肩膀,无视魏华新张了一半准备说话的嘴,径直走出办公区,往卫生间的方向晃了过去。

从昨天见到檀健次的第一面开始,就有种似有似无的熟悉感萦绕在陈哲远脑海中徘徊不去,但他试图和回忆重合,却找不到任何跟檀健次相仿的身影。明明两人只是简简单单谈论了一些家长里短吃没吃饭的闲话,但檀健次的眼神却像是一位熟知他所有信息的人,对于陈哲远给出的应答,在内心早有预判。

可能是心理医生为了让病人更加信任自己而作出的举动。陈哲远安慰自己,脑内却不住回忆起昨晚那和以往相同的梦境。说是相同,却又给他一种不同的环境氛围,意识被内心那些不可名状的情感引导,崎岖颠沛出一条路。

就好像是推开了一扇未知的大门,这扇门开向地下,他宛若在打开不属于自己的门一样撬开锁,向下面望去——漆黑一片,那是通往地狱的道路,是光照不透的苦罚,罪名是堕落。

陈哲远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小声喘着粗气,狭小的空间内充斥着不够稳定的信息素气味。老旧的水龙头发出锈钝的声音,和过于大的水压一道喷出哧啦哧啦的怪异声响,传进耳朵里就好像信号极其不稳定的无线电信号一样嘈杂。

鼓膜充斥着心脏加速跳动的声响,就像是有什么快要冲破这具躯壳,在他的身体里歇斯底里地咆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终于反应过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和檀健次的见面刺激到了他的某部分回忆,噩梦中不断出现的声音比起曾经那种像是在水底传来的朦胧感要清晰了一些,那种低低闷闷的频率,和低沉且含着圆润钝感的声音,竟然和檀健次的声音高度相仿,近乎就要重合在一起。

“艹……”陈哲远猛地拍上水龙头的开关,水流四处喷溅的声音停了下来,连带着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情绪也逐渐平静。

水珠随着他甩手的动作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皮肤表面,陈哲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有道折痕的信息素抑制贴,撕开包装之后对着镜子粘在后颈的腺体处,而后长长吸了口气,再吐出。

偏为寡淡的信息素气味随着排风扇的转动被卷走,他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仿佛这间卫生间内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妈的……”

音响在桌面上近乎要被播放时的低音震动而跃起跳舞,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充斥着整个房间,像是要和楼上的施工队一决高下。

檀健次双手支撑在大理石水斗边缘,手边是杂乱四散已经使用过的抑制剂针管,他像是浑身的力气全都仅仅依靠着这两支胳膊上,紧绷的肌肉和关节带动着他浑身不住地发颤,顺着绷起僵硬的双臂肌肉往上看,甚至连削瘦的双颊都能明显看出他咬紧牙关时牵扯着的咬肌。

镜子里的他就像是狂躁到极度将将无法抑制的状态,布满血丝的双眼衬得他的面色愈发狰狞,咬紧的牙关唇齿间像是马上要透出无尽的怒号。眩晕感使得檀健次连眼前的景象都无法看清,就像是看3D电影时候忘记戴特制眼镜一样,面前的一切物体都带着重影和令人难以分辨的色彩。

人前将头发一丝不苟做好造型的檀医生,此刻细软的头发乱得好似被摧残,杂乱无序地支在发顶,甚至几丝垂下的刘海都要戳进眼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疼。

好他妈的疼。

强效紧急抑制剂起效速度极快,但强烈的副作用也接踵而至,就像是一道强烈的电流随着每一次的心脏跳动,一次次贯穿过四肢百骸,顺着奔涌的血液最终汇聚在腺体,形成一次次小型爆炸。

檀健次双手紧紧攥着拳,左手掌心紧紧攥着手边两颗直径相差甚远的弹壳,就像是要把这两颗黄铜制品嵌进血肉里一般,手指死死扣握。和抑制剂带来的疾风骤雨相较而言,这种钝痛感就像是海啸下卷入的虾兵蟹将,丝毫不值一提。

脑子里的神经就像是被架在火山口炙烤,不断翻涌抽搐,浑身四肢的疼痛使得视觉神经覆盖上一层灰蒙蒙的雾色,从中破出层层幻觉,将他越拖越深。

“陈哲远……陈…哲…远…”

冰冷的、滚烫的、温润的、狠戾的、决绝的……各式各样的陈哲远。

都是他,全是他,所有情感、所有爱意、所有残酷,组合成了一个人,不论何种色彩,不论哪种身份。

檀健次像是突然间被人抽走了脊椎,原本强硬支撑着自己的双臂脱力,直直顺着冰凉坚硬的台面滑了下去,期间在各种凸起的装饰上磕碰出伤口。

黄铜弹壳从他掌心坠出掉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原本紧握的手掌此刻掩在俊秀的脸上,遮不住的喘息抽泣声从指缝间漏出。再然后是抓不住的水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人知道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或者又是想起了什么回忆,只是这人总是微风拂面的脸上露出太多无助和痛苦的神情,像是一瞬间被人击溃,将他浑身的盔甲全都拆卸而下,露出赤身裸体脆弱的内里。

“我错了……”

“我错了,我真的……我求你了……”

破碎的声音随风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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