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客与樵夫 下
贡院的武生不拘小节,说话又随意,相熟的几个男人对着孔武有力的胳膊比比划划,觉得浑身都舒畅。
柳熹子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五彩绒绳,手中铃铛摇响了两下,一副好奇样子。
“八百官兵镇守武科场,真难缠啊。这根绳子干嘛使的?”
许樵风连手心都吓得出了汗,利索地伸腿落地,一把掐住了他的手腕让他放下。
“这是国令,谁敢驭马闯进武科场,弄断了绒绳,要砍头杀罪满门抄斩的。”
柳熹子假笑了一下,“贵势压人呐。”
只听贡院外三声炮响,吉时已到,天下赶考举子听真,传令过后,龙旗官就要登场。
柳熹子一拱裆,马往前撞,他心知法不责众,大闹武科场又如何,“走啊,进场,兵马司的大红灯笼都点上了。”
前边儿的考生像泥塑般被一拥而来的赳赳武夫推着马往前跑,“哎呦,你捅咕我干嘛使?”
柳熹子看着城门楼上没见过着场面,也乱了方寸,十二面龙旗舞得一塌糊涂,他更加肆无忌惮,笑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还能把咱们都给宰了不成?护国公是我姐夫,我跟他闲话两句,这事儿就过去了。”
紧跟着两匹两匹的对子马一股脑儿冲过了五彩绒绳,骙马跑起来都顾不得惊了王驾,很快就都到了荟英楼‘揆文奋武’的匾额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许樵风小声说:“真的假的,我怎么那么不信,你能认识护国公?”
柳熹子扎起大叶巾,单插一根雉鸡尾,慢慢严肃起来,“我连他的鼻子眉毛都没见过。”
许樵风斜望去,整个演武厅相当肃穆,绿窗油壁前站着四百官兵,二十四名虎贲铁骑手捧绣春刀。
竹林分成两行,跟两条龙须相仿,圈出了跑马射箭和比武两块场地,官兵战在碧瓦朱甍下,拖曳出一道道瘦长的影子。
易之狐端着一海碗雪白的茉莉花走进荟英楼的二楼,看见了竹篮里簇拥着御供的鲜果,他和周围的太监婢女一阵对视。
“桃柚贡橘看着一点也不喜庆,谁教你这么摆,是给陛下闻香气用的,那也得看着好看不是?”
“我头一次伺候圣驾,督公不要见怪。”
许樵风有些隐隐的担忧,“你看,演武厅旁边好长一队兵,这箭场还有竹林,我看你还是算了。”
柳熹子愤愤地转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也要说:“贪生怕死的狗皇帝,以为箭场有竹林遮掩,我就射不死他了。”
凌风微动,荟英楼两道琼窗大开,站殿将军的手中徐徐飘下两面肃静回避旗,静静地等到鸦雀无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观武楼大门前,传令官站在两面风伯雨师的掌扇中间,高声道:“金瓜钺斧执掌权衡,朝天蹬干戈宁静。过銮驾!”
金鞍玉辔的记里鼓车、白鹭车、鸾旗车一一行过,紧跟着,端然正坐的兵部大司马裴文汉在官座马上先走,气魄让人不敢平视,后面跟着他的儿子,裴宗野。
俞伯颜的三弟紧随其后,整整半个时辰,传令官满口之乎者也,听得柳熹子昏昏欲睡。
直到八个太监奉着四个玉钟、四个金锁提炉,香雾缭绕走来,日扇,掌扇,龙扇,烟幡,皇幡簇拥着俞伯颜登上荟英楼,贡院门上锁上栓。
“东方按照甲乙木遍插绿旗,西方庚辛金插白旗,南方丙丁火插炽色大红旗……”俞伯颜扶着楼栏杆,眉头微皱,嗓音回荡在演武厅上,“第一对儿冲破绒绳的两位举子,就你们两个说,北方壬癸水插什么颜色的旗?”
正犯迷糊,柳熹子听见声音,登时打了个机灵,恨不得把俞伯颜脑袋拧下来。
只见面前的两个武生徐徐下跪,呆了,懵了,相互递了个窘迫的眼色。
“草民才疏学浅,实在不知。”
“草民也不知。”
俞伯颜轻拍了一下九宝连环的胸甲,显然对贡院的考生是多疑大于欣赏,他绕过龙书案,在麒麟御座上落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圣心不悦为的是刚才考生们大闹武科场,不听他使唤,是时候杀鸡儆猴。
“头一对儿武生,要插旗以作表率,这是规矩。胆敢大闹武科场,朕看你不是来为国报效,倒像是来行刺的。刑部天官何在?”
前朝的大将军仗着奸臣,弑君篡位,成了天子,在演武厅上又仗着四百官兵作威作福,随口就是一道圣旨。
天官悉听了良久,郑重地掬礼,“叩见万岁。”
“徐天官,陈字棚中预备着鞭板锁棍了吗?”
“启禀万岁,谨遵旨意。”
俞伯颜低头看了看他,“规规矩矩的办吧。”
柳熹子一听,这是让两伙计遇险了,当即就要高声讨战,还未等张口,许樵风的声音越来越近,声音小却清晰。
“别动,万岁这一身行装,杀之有损,射之有危。”
一腔的热血,随着面前两个武夫叫冤着缉拿进了陈字棚,越烧越烫,他额头青筋暴起,打量起俞伯颜的身位,不错,楼栏杆距离龙书案很窄,他又往后边一坐,也没多大地方可跑,一箭把他钉死不算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天下群英齐聚演武厅,朕欣慰不已。朕的龙书案上摆着红绸子,状元酒,半块虎符,兵器库里插着刀弓剑弩十八般兵器。朕要看看,究竟谁能拔得头筹。报花名册,开始比武。”
文东武西,众官员参见天子。
易之狐微垂着头,把金名册双掌托住,“吉时到,众考生甩蹬离鞍!”
四面八方擂动着战鼓,咆哮儿郎手里拿着鼓槌,群雄依次在观武楼下见驾,一双一双扳鞍上马,拢着丝缰,就直奔疆场。
两匹骏马打着盘旋杀在一起,杀了十几回合,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难分输赢胜败,掌中枪一横,手中斧一劈,各顶个的都像金龙戏水,削掉头戴的状元帽还不够,直到俞伯颜传旨召见,才算见了输赢。
“南阳考生柳熹子,叩见万岁。”
正午时分,柳熹子已然连胜七名,催着枣骝驹来到演武厅正当中,大刀磨盘式,把昆仑双刀往空中一举。
俞伯颜推开烧瓷船的镇纸,把画轴提起来看了又看,柳熹子没有花钱请画师绚丽工笔,只是工工整整的勾边,水仙似的半副仙骨。
“模样也不错,朕要有女儿就好了,假如你得了头名状元,朕一定招你当姑爷,作东床驸马。”
柳熹子面对仇人也只能叩三个头挺身站起来遵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迎面而来的宝马良驹,果然是许樵风的黄骠马,翻蹄亮掌的架势宛如上阵临敌。
擂鼓一响,柳熹子抢上风头,讲究旗开得胜,搬刀头,献刀纂,一记力劈华山,刀口就冲着许樵风的左肩下来了。
“我们无冤无仇,都是来赶考的,为何出手伤人?”许樵风心想,他好快的刀法,提着一丈八的大月牙子朝他一掳,合刀招架往出磕,将昆仑双刀乖乖的推过去。
二马错锋,一个奔东,一个奔西,柳熹子杀了个回马枪,抡刀就斩许樵风的后颈,锋刃宛如雄孔雀绽开的翎羽。
“武状元留给你柳老爷。”
许樵风沉着应战,也就使出四成的劲儿,一记刀背望月架住了猛攻。
“魏文通人称花刀大将,刀法精湛,你只仿了皮毛罢了。”
柳熹子被震得耳中蝉鸣,锵啷一声,刀断了一截,他气坏了。
“圣上的旨意,最后一场我们真实较量,失了手也无妨,你已然死期将至。”
两员猛将往起一纵身,盘杀在一起,千团煞气,百步威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俞伯颜歪在麒麟御座上,接过一碗汤色清淡的莲茶,心里痛快得不行,
“这两个人打得真脆生啊,一个心如止水,诱敌却不迎战,一个恨不得插翅上去活捉了他,斗了二十几个回合不分输赢,实在不错。”
易之狐掌着一杆青玉拂尘,眼睁睁看着许樵风状元帽上的雉尾被削下一片,于是笑着进言。
“是,行家里手,谁的脑袋掉了都伤士气,万岁意下如何呢?”
“不成,再等等。”
窦融站在大理寺的营帐外,循声望去,一两百步开外的武科场之内,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文武官员和考生无不佩服。
他对凡蛟感慨说:“从前的老皇帝三年开一科,我也常过来见世面,不过演武厅上呐喊叫阵,台下金鼓齐鸣的阵仗,我从没见过的。”
一会功夫,两个人见招拆招,见势破势,演武厅上犹如两军血战,场下喝彩如雷。
不过柳熹子疲累了,心说他怎么不像先前商量好的,还不败在自己的刀下?
正疑惑着,看见许樵风悲悯的眼神,一下子全明白了,许樵风不想他单独见圣驾,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让自己一命抵一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柳熹子气的脸都青了。
呐喊的助威声盖过了两人的低语。
他伸手由怀里偷偷拿出三支镖来,借着错马的时候,对许樵风小声说:“好你个许樵风,愿保无道的昏君。”
这话一出,许樵风的心乱了。
君无道,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道理都明白,“我不能看你白白送死,和我回去吧。”
兵不厌诈,赢得光不光彩那是两说,先赢了再说。
“既然如此,休怪我无情。”
三丈六的缰绳被柳熹子挽在手腕上,接着枣骝驹的猛劲儿,最后纵马一战。
那镖已然过来了,许樵风哪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往旁边一躲闪。
原本是想接的,可惜稍微迟慢了一点,镖就钉上了薄皮的肩膀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打在了黄骠马的鼻梁骨上,一时人仰马翻,许樵风败下阵来。
“经师不明,学艺不精,也敢来武科场丢人现眼吗?”柳熹子抬腿摘下双刀,走到许樵风面前,伸手使劲把他往怀中带,不依不饶道:“即便我死了,也要报我兄长的血海之仇。”
许樵风扬着头,提着前襟去安抚自己的马,不愿再看他一眼。
“你要把我气死了,柳熹子,你到底有无退兵之计?”
“受人活命之恩,当以身相报,”机缘是一种可能,不会让生的本质变化,像水流过,像风吹过,不曾停留,柳熹子只好和煦地笑笑,“祝卿往后一切安好。”
许樵风觉得浑身疲累的很,心好像被辉煌的皇城墙困住了。
他木讷的走出了曾经引以为傲的荟英楼,那么轻飘那么敷衍的走过喝彩的人群,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傍晚的夕阳如约而临,火烧云飘满了长天,再睁开眼,许樵风已经伫立在闹市的中央,他伸了个懒腰,路过大大小小的街巷。
落雁刚走出茶楼几步,他忽然停下了,端详起面前人高马大的男子。
“哎,许东家,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荟英楼一战成名的侠客,虽说输给了一个黄口小儿,那他也赢得不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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