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灵魂上的污染

前线指挥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

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片空荡荡的废墟,看着那枚孤零零的胸针。

他们不知道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有人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刚才还在为“活捉成功”而鼓掌的手。

他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刚才……他在高兴什么?

高兴一个为妻复仇的男人,终于被他们逼到了绝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像一根细针扎进心脏。

他皱了皱眉,把这古怪的想法甩开——他可是“异常”,有什么不对?

但那股轻微的刺痛,却蛰伏在那里,不肯散去。

那种感觉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就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提醒,在每一次他试图说服自己“有什么不对”的时候,轻轻响起。

你真的觉得,这对吗?

顾衡依然保持着双手撑在指挥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瞳孔里,死死地倒映着那片空荡荡的落地窗。

他应该下令的。

应该让医疗组待命,应该让技术组复盘数据,应该让所有人立刻进入下一阶段——这才是他习惯的节奏。

可是,他张了张嘴。

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他在那一瞬间,突然厌恶自己。

厌恶那个刚才还在为“活体样本”而亢奋的自己。

厌恶那个毫不犹豫下令让队员送死的自己。

厌恶那个把别人的命当成垫脚石的自己。

这种厌恶如此强烈,如此陌生,像是另一个人站在他灵魂深处,冷冷地审视着他。

“……不对。”

顾衡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是顾衡。

他是省里三号委员推荐来的人。

他擅长权衡,擅长算计,擅长把一切人和事都当成棋子——这才是他。

这种莫名其妙的自我厌恶,是什么东西?!

可是无论他如何挣扎,那股审视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它就在那里。

静静地蛰伏着。

等待着他下一次,面对善恶抉择的时候。

窗外,冰冷的夜风呼啸着吹过云霄府的顶层,卷起几缕若有若无的灰烬,洒向了这座沉睡的城市。

围猎李锐的行动,结束了。

但那团名为“审判”的火,在这座城市的千万人心中,才刚刚开始燃烧。

……

云霄府东南方向约八百米,一栋筒子楼顶层,刘震通过望远镜看到了李锐自焚的那一幕。

暗红色的光点如同决堤的星河,从百米高空的落地窗前倾泻而下,将整座大楼的轮廓映照得宛如一尊燃烧的墓碑。

那些光点并不坠落,而是像具备某种灵性一般,在风中蔓延,最终轻盈地没入每一个观测到这一幕的灵魂。

有一个光点顺着刘震观测的轨迹飘落而来。

就在那一瞬间,刘震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口传来一阵刺痛。

在那里,他的力量之源——灵魂之种,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震颤着。

“别直视那些光点。”

身旁传来一声沙哑的提醒。

站在刘震身边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戴着一副略显呆板的黑框眼镜,气质透着一种常年浸淫在公文堆里的儒雅,但细看却能发现阴郁隐藏在镜片之后。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色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

此刻,同样有一个光点正朝他飘落而来。

光点触及两人皮肤的刹那,并没有像侵入那些特调局成员般瞬间融入,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层充满排斥力的力场。

刘震体表隐约浮现出一层带着湛蓝电弧的微光;而男人体表,则浮现出一层泛着暗绿色荆棘状的微光。

那是他体内种子的防御本能。

光点在微光中闪烁了一下,最终消失在凛冽的寒风里。

刘震的眼神中充满了遗憾:“如此强大的他……竟然自焚了?”

儒雅同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瞳孔里,映照着云霄府上空逐渐黯淡的红晕。

“确切来说,不是自焚,是‘播种’。”同伴说道,“李锐在用自己的灵魂做薪柴,把‘审判’的意志,强行刻进每一个观测者的灵魂深处。”

“从此以后,那些人的灵魂深处,都会有一团随时可能点燃的火。只要这城市里还有罪恶在发生,那火就会在他们灵魂种燃烧起来,直到把他们烧成和李锐一样的人。”

“这可以说是一种灵魂上的污染,从根本改写一个人的意志。幸亏我们两个有灵魂之种的庇护,否则也会被改造。”

刘震沉默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在巷子里与李锐擦肩而过的场景。

当时他只是个仓皇逃窜的嫌疑人,尚未觉醒灵魂之种,而那个男人已经是游走在黑暗中的裁决者,他能清晰感觉到李锐的强大与杀意。

他曾以为李锐会将自己杀掉,但对方放过了他。

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仓皇逃窜。

后来觉醒了能力,再回想起那一幕,他隐约明白了——

李锐放过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被这世道逼上绝路的人。

“他是在用自己的死,换这满城的人,都变成他。”刘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可惜了。”同伴低低地叹了口气,“本想在今晚设法接触他。我们都是被逼上绝路的复仇者,他拥有的力量本可以成为我们最坚实的支点。但他走得太快,也太决绝了……他不想加入任何组织,他只想成为规则本身。”

刘震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冰冷触感。

远处的云霄府楼下,特调局的装甲车正在撤离,救护车的警笛声断断续续,显得嘈杂而凌乱。

“警备局……把那里围成了铁桶。”刘震攥紧拳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哪怕我有灵魂之种的力量,面对那种饱和式的火力压制,恐怕也撑不过一分钟。相比于国家暴力机器,我们还是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