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叔

“啪——!”

一记极其沉闷的、粗糙手掌狠狠扇在皮肉上的脆响,穿透了地窖上方的木板。伴随着这声巨响,盖板缝隙里扑簌簌地落下一大蓬干黄土,不偏不倚地砸进小山猛然大睁的眼睛里。

粗糙的沙砾在眼球表面狠狠刮擦,逼出生理性的眼泪,但小山连眨眼都不敢。

“没规矩的畜生!家里都是为你好?!”石头爹带着浓重旱烟味的咆哮声在头顶炸开。

两只穿着硬底草鞋的大脚,死死踩住了石头的后背。两个成年男人的全部重量,隔着单薄的粗麻褂子,将石头的胸骨压得几乎要崩裂,死死贴着地窖边缘的硬土。

“让开!掀盖子拿人!”村长阴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砸下来。

一只粗壮的大手薅住石头的头发,蛮横地往后猛扯。石头的头皮瞬间紧绷到快要撕裂,但他原本被踩在底下的双手,却在这一刻像疯了一样,死死抠住了地窖沉重木盖板的边缘缝隙。

干硬的木刺瞬间扎进指甲缝,鲜血溢了出来,将粗糙的木纹染得暗红。他干瘦的十根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痉挛、泛出惨白色,骨节发出濒临折断的“咔咔”微响。

“冥顽不灵的小畜生!”大伯暴怒,弯下腰用力将他抬起向后拖去。

石头的身体像个破麻袋被强行拉着倒退。

那双死死抠着盖板的血手终于脱力松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下去拿人!”头顶传来村长冰冷的声音。

几个壮汉抓着麻绳跳了下去,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石头瘫在冰冷的泥地里,他顾不得留着鲜血的手掌,还有身上的挫伤。挣扎着想要冲过去挡住其他人进入,刚走几步,就被人人一把推开,摔倒在路边。

“人呢?!怎么没人?!”地窖底传来难以置信的吼声。

“他娘的~让他从后面跑了!”

听到这声气急败坏的怒吼,石头不在挣扎着爬起来,而是看着黑漆漆的洞口漏出了微笑。

小山从村后的矮崖通风口挤出来,重重摔在长满尖锐苍耳的野草堆里。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完全磨烂,渗出的鲜血混着黄土,结成了一层坚硬发紧的血痂,每动一下都扯着皮肉生疼。

他爬起来,周围是死寂的黑夜。

他该去哪?小山的双脚光着踩在冰冷刺骨的露水里。他没有向前迈步。瞳孔在没有焦距地疯狂涣散,粗壮的胸腔毫无规律地剧烈起伏着。夜风吹过,他身上那层刚才因为极度用力而憋出的热汗,瞬间变成了冰碴子,冻得他顺着脊椎骨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全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层细密倒竖的鸡皮疙瘩。

身后,刺眼的火把光芒和错乱的铜锣声正在迅速逼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山喉结剧烈滑动,猛地转身,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后山老林。

松针和枯枝在脚底被踩断,树林里的空气阴冷得像是一座冰窖。他只顾着把双腿的爆发力压榨到极限,像瞎子一样在黑暗中横冲直撞。

突然,四周变得似乎不一样了。

那是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陈年腐肉烂水和某种刺鼻硫磺的恶臭。这股气味像是有实体的湿抹布,在瞬间死死捂住了小山的口鼻,熏得他胃部猛地一阵翻江倒海,一口酸水直接顶到了咽喉。

前方的黑暗中,极其突兀地响起了一声沉重的拖拽声——“沙……沙……”

伴随着这声音的,是周围空气温度的断崖式下降。小山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带着腥臭味的湿冷白汽,喷吐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没有形状,看不清轮廓。但在小山的感官里,前方那团比黑夜更黑的阴影里,正散发着一种绝对碾压级别的、令人窒息的猎食者威压。

小山急速狂奔的双腿,在半空中极其突兀地锁死了。因为惯性,他重重地扑倒在长满青苔的烂泥里。他想爬起来,但从尾椎骨升起的一股极致的冰冷,

“嗬……”黑暗中的怪物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带着内脏摩擦质感的低吼。

一滴粘稠的、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从上方的树枝上滴落,精准地砸在小山的后脖颈上。

求生的本能如同炸裂的火药,强行冲开了锁死的肌肉。小山发出一声完全变了调的嘶吼,连滚带爬地转过身。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任由树枝把脸颊划出一道道血口,发了疯一样朝着来时的方向——那些刺眼的火把光芒处狂奔而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砰!”

一团散发着浓烈泥腥和血腥味的沉重肉体,被像丢破麻袋一样,粗暴地从祠堂高高的门槛外抡了进来。

小山的下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发出“咔”的一声闷响。牙齿撞碎了下唇,一股浓郁的铁锈味瞬间灌满口腔,混着黏稠的口水,顺着他满是黄土的侧脸淌在砖缝里。

那件粗糙的葛布短打早就在土洞和树林里被刮成了布条,被村民抓获时遭到的毒打,在他的后背和肋骨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紫黑色的钝器淤青。

他是在村口被直接网住绊倒的。此时的小山,胸腔像破烂的风箱一样发出撕裂般的喘息声,瞳孔依然因为林中怪物的惊吓而处于极度放大的状态,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汗、泥水和树林阴湿气交织的复杂味道。

“跑?你还能跑到哪去!”村长阴冷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小山原本像狼崽子一样凶狠的眼睛,此刻瞳孔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放大涣散状态。他的眼球布满血丝,对周围村民手持棍棒的怒骂和逼近,竟然没有任何本能的防卫反应。

树林里那头怪物留下的恐怖残影,依然死死锁着他的神经。即使身处闷热的祠堂,小山的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以一种极高频的幅度疯狂打着寒颤。

四个体格最健壮的村民,像四堵肉墙一样死死封死了小山的四个方位。

“小畜生,我看你还跑不跑?!”

一个暴怒的汉子冲上来,穿着硬底草鞋的脚狠狠踹在小山受伤的小腿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若是平时,这足以让小山暴起伤人的一脚,此刻却只换来了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小山的身体在青砖上滑出半尺,他没有惨叫,只是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涣散的视线极其缓慢地转过来,看了那个汉子一眼。

“别把他打死了!打死了谁去充数?”村长阴冷的声音从供桌前压下来,“趁他现在没力气发疯,按住他,画押!”

军爷身旁的文书走上前来。那个大汉猛地攥住小山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大汉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他将小山的手臂强行反关节向上掰起。小山右臂的青筋瞬间像蚯蚓一样暴突,肱二头肌死死绷紧成一块石头,试图往回抽。

小山的食指被大汉蛮横地掰直,粗暴地按进了湿软、冰冷的红泥里,又被硬生生拽向那张粗糙发黄的征兵契书。

他的指尖距离那张薄纸,只剩下不到半寸的距离。纸张粗糙的纹理在火把的摇晃下清晰可见。小山的喉结疯狂滚动,双眼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在四五个人的死力压制下,他像一块被铁钳夹死的生铁,除了肌肉的疯狂痉挛,再也动弹不得。

“啪。”一滴温热的汗水从大汉下巴滴落,砸在小山泛白的指节上。

指尖向下压去。

“慢。”

一个极低、极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却像是一柄重锤般砸进祠堂。带着不容置疑的稳重。又仿佛泠冽的旋风,将这里的凝重一卷而空。

这声音不大,但随着它的出现,祠堂里原本沸腾的咒骂声、粗重的喘息声,仿佛在一瞬间被某种绝对的物理高压强行掐断了。供桌上摇晃的烛火猛地向内一缩,险些熄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山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刻微微一缩。顺着门口倒灌进来的夜风,他看到门槛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轮廓,将外面的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那人迈过高高的门槛。极重的一步。

**“咚。”**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但那双踩着旧布鞋的脚底板落地的瞬间,整个青砖地面似乎都顺着骨脉传来了一丝极其沉闷的微震。

随着他走入火把的光晕,那个轮廓终于展露出了极具压迫感的实体。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糙灰布长衫。布料极其普通,甚至下摆处还带着磨损的毛边。但穿在他的身上,却被里面极度内敛的肌肉骨骼撑起了一种犹如生铁铸造般的坚硬轮廓。他的肩膀极宽,双臂自然下垂,完全没有任何发力紧绷的迹象。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情绪外泄的脸。面部肌肉像是一块风化千年的岩石,完全锁死。深刻的眉骨下,一双没有丝毫杂质的深邃眼瞳,正以一种绝对静止的姿态,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视线扫过之处,空气的温度仿佛都在断崖式下跌。

二叔,洪州。

【本章阅读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