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年华一

青春期的女孩子总有些烦思。

于是,学业与成长的纷乱中,多了一小叶朦胧的、美好的萌芽。

春日的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只是天边的紫色与蓝色交融,缠在一块,分外好看。他在书房批文件,她在客厅写作业,手指轻敲着笔。

桌上铺着她的卷子、草稿纸、笔袋,满满当当。

简随安趴在桌前写题。

她一认真起来,姿势就容易歪。

人先是坐得还算端正,写着写着,肩膀就慢慢塌下去一点,左手肘压着桌沿,右手握笔,整个人也跟着往纸上倾。

卷子原本摆得好好的,写到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她带歪了,斜斜地偏过去一个角。

连字都跟着歪了。

她自己一点没察觉。

眉心微微皱着,睫毛垂下来,盯着最后一道题,显然已经卡住了。笔尖停在纸上,半晌才犹犹豫豫写下一个式子,又觉得不对,轻轻划掉。

她皱着眉、发愁,琢磨着那道难题。

她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有一道影子压过来,像风很慢地移了一下。

接着,是他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腕上那只表的表盘在灯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冷光。衬衫袖口收得很整齐,露出一截腕线,干净,平稳,像他整个人一样。

他的手落在她卷子边缘。

指尖压住纸页一角,很轻地往回一转。

纸张在木质桌面上摩擦出一点细微的沙沙声,短短一瞬,卷子已经被他转正了。

动作自然。

简随安的笔尖还停在纸上,人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的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的手上。

时间变慢了,连那一点最寻常的动作,都变得清晰。她甚至能看见他表带扣在腕骨上的角度,能看见他指节微微弯起时,手背上那一小段淡青色的筋络。

往上,是袖口。

再往上,是他低头时垂下来的目光。

他没有看她。

只是替她把卷子摆正之后,又收回手,重新落回自己那份文件上。

可简随安不一样。

像有一粒什么东西,在胸口不小心滚了一圈。那一瞬间,她莫名觉得,连自己的呼吸都被他顺手理了一下。

她耳朵开始有点热。

偏偏宋仲行还在这时开了口,声音很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字也歪了。”

简随安一怔。

她下意识“啊”了一声,低头去看。

果然,后面那几行已经歪歪斜斜地往下滑了,自己刚才居然一点没发现。

她本来想装作若无其事,手忙脚乱地把纸再往自己这边挪一点。

可不知怎么的,脸却先热了起来。

“我没注意……”

她小声说。

宋仲行“嗯”了一声:“坐正。”

还是那种很熟悉的、近乎老师的口吻。

他向来这样。

简随安只好慢吞吞地把背挺直一点。

可人是坐正了,心却没正过来。

因为刚刚那一下,实在太近了。

他的手从她面前伸过去,手腕、表、袖口、指尖……每一样都清楚得过分。

而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看得太专注,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不敢抬头。

怕一抬头,就被他看见自己那点不可言说的小心思。

可偏偏不抬头,眼睛又总往旁边飘。

飘到他的手上。

飘到他握笔时微微绷起的手背。

飘到那只表上。

再飘到他低头看文件时,衬衫袖口和手腕之间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

简随安握着笔,突然就觉得那道题更不会了。

屋里明明还是安静的。灯还是那盏灯,卷子还是那张卷子。可从他替她转正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像慢了下来。

连她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悸动,也被拉长了。

她盯着那张重新摆正的卷子,半天没落笔。

宋仲行没走,只在她身边站了会儿,扫了眼她的卷子,问:“这题不会?”

她猛地回神,支吾:“会、会的。”

她当然不会。

因为她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刚才他伸手的时候,要是她忽然抬头,会不会正好碰到他的手腕?

她的心跳声顿然轰隆作响。

世界都天旋地转。

好不容易写完,她收拾书包,那股燥热不安的劲儿依旧没消退,东西塞得乱,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却只听得“啪嗒”一声,什么小东西滚到了地板上。

是支口红。

细细一管,漆亮的外壳,落在木地板上,格外显眼。

简随安愣住了。

几乎是立刻,耳朵就红了。

下一秒,她慌忙弯腰去捡,动作快得像怕人看见。

可对面的人已经看见了。

但他没说话。

他的目光只是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又落回她身上。

她已经把东西攥进手里了,指尖用力、泛白。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可露在外面的耳尖还是红的,连脖子都跟着热起来。

他很清楚。

——她长大了。

她已经开始站到另一个世界的门口了。

她总会长大。

他早就知道。

只是,这件事,头一次如此清晰,掉在了他眼前。像是时间在他眼前,突然落了实。

简随安把那支口红塞回包里,动作有点快,像是恨不得这东西从没出现过。

“不是天天涂,就、就买着玩……”

这解释一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多余。

脸更热了。

宋仲行瞧着她,她这副急急忙忙解释,怕他生气的样子,又像是还没完全长大。

他垂眸看她,语气如常:“我也没说什么。”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别买味道太重的,对身体不好。”

简随安猛地抬头。

半晌——

“好。”

她缓缓点头,心口有一点不知名的热。

天色渐渐全黑了。

浴室里氤氲着潮湿的热气。

简随安刚刚洗完澡。

镜面上原本蒙了一层薄薄的雾,被她抬手慢慢擦开了一块,露出里面的人影。

灯光很白,照得一切都清楚,连皮肤上那点刚洗过澡后浮起的红意都无处可藏。

她站在镜子前,头发半湿,水珠还顺着发尾慢慢往下坠。

她没立刻换上衣服。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几年她长得很快,许多线条都在不知不觉里变了,多了饱满的弧度。

忽然,她俯身,离镜子更近了一点,抬手,指尖轻触了一下自己的唇。

温软的,唇色淡。

莫名的,她有了一个念头——如果涂上口红呢?

这个念头来得太轻,可落下来以后,却往人身体里钻。

绕来绕去的,她的思绪就乱了。

她又想起他的手。

他替她整理围巾时,手指从她颈边掠过去。他握笔时,腕骨上那只表,淡淡地闪一下光。他替她转正卷子时,手压在纸边,动作平稳得过分……

她的呼吸乱了。

她心里的那点难堪几乎到了顶。

可与此同时,又有一种更隐秘、更无法否认的心热,跟着一起涌上来。

她下意识夹紧了腿,像是在抵抗什么。

可那热并没有因此退下去,反而更明显了,从膝弯,到腰侧,到脸,一点点漫上来。

她闭上眼。

水汽像一层纱,笼罩着镜面,也笼罩着她。

双手撑在台面。

瓷砖冰凉。

呼吸在雾气里缠绕,镜子里的身影在轻晃,像春日里被风拂过的杨柳枝,刚冒出新芽,青涩的,柔嫩的。

她听见自己喉咙深处漏出一丝极细的颤音,细碎的,湿润的。忙咬住唇,轻微的痛让她只清醒了一瞬,又立刻被热意淹没。

腰往前倾。

火从腿心烧起,顺着脊柱向上,一路烧到后颈,烧到耳根,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拉了一根弦。

春潮带雨晚来急,层层迭迭地将她淹没。

水汽重新合拢。

镜子又模糊了,只剩下呼吸声,和瓷砖上尚未干涸的水痕。

一滴,又一滴。

她趴在台面上,胸口起伏。

喘息中,她终于睁开眼。

镜子里的女孩,也正看着她。

年轻,潮湿,唇色艳丽多了,留有一点方才咬过的齿痕,但也是因为这个,红润得更深,是她的身体自己染上的颜色。

而这颜色,比她偷偷试过的任何一支口红,都更好看。

她怔怔地看着那一点红,忽然想:他应该不会喜欢她涂口红的吧。

他向来不喜欢太明显、太张扬、太刻意的东西。那些太艳、太甜、太像取悦的颜色,落在他眼里,大概都显得轻浮。

他不会喜欢的。

她几乎可以肯定。

可现在这样呢?

不是涂描的。

不是某种故意装出来的漂亮。

是她自己。

是她刚刚想了他,想了他的手,想了他的目光,想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像看一个女人那样看她,会是什么样子——然后一点点从身体里透出来的颜色。

那这样呢?

这样,他会不会觉得好看?

她在渺渺的雾气中,过了很久,才轻声问道。

“叔叔,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