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3-4 缪思
「你觉得那本《山羊之歌》到底在讲什麽样的故事?」陆海薇问。
「各式各样人物的悲惨过往,」张歆回,顿了几秒补上一句,「大概。」
她们一前一後钻过敞开的小铁门,踏上积年无人清扫的石砖步道。左侧呈四十五度角倾斜的草皮被堆满了垃圾,另一端连接着一片铁网围篱,围篱标示那头纷纷杂杂挤在一块儿的屋宇是由文化局维护的眷村旧址,禁止闲杂人等入内。
「??欸,等等,」张歆突然像发现对方的鼻头长着香菇般,一头雾水地指着她的脸问,「你不是雾先生的忠实粉丝吗?他的书早该读好几百遍了吧?那怎麽会问这种问题呢?」
陆海薇低声回:「??因为我每次看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嗯,毕竟是很厉害的作家嘛!」
「那麽些令人伤恸的场景,」陆海薇继续说,彷佛没听见张歆的话,「那麽些碰上了便足以摧毁灵魂的命运——可这群角sE却像什麽都不在乎似的,持续过着他们的人生??就好像、就好像他们生来就欠缺正常人该有的情感??」
「虚构故事里的角sE本来就b现实世界中的一般人勇敢啊?」
「不,那不是勇敢,」陆海薇摇头,两人的步速不约而同地调慢,「而是??就只是不在乎而已。」
张歆望着陆海薇的马尾在颈後随着踏步的节奏晃动,不禁暗自沉思默想起来,遂逐渐发觉对方的读後感相当嵌合《山羊之歌》的深寒情境。
「某一幕确实有吓到我,」她说,「nV配角在遭到亲生父亲X侵之後,出奇冷静地一个人到医院,按部就班地验伤、采证和报警。该办的手续都跑完了,又马上背起书包回学校上课??过程中一滴眼泪也没掉,一点Y晦的念头都没浮现。正常人应该是不会这样的,对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有,」陆海薇接道,「某个男配角被母亲囚禁在小屋里,因为好几个星期没饭吃,肚子实在太饿,结果就把同样也被禁锢的亲弟弟掐Si并搅碎,再一口一口吃下肚。吃饱过後没几天就被放出来,满嘴血腥味地回到牧场重拾日常劳动。过程中也是一次都没哭,异常沉着。」
「就好像——」张歆嘟哝着,眼睛直直看向陆海薇晶亮有神的双眸,「毫无情感的人一样。」
「或者是,不会痛一样。」陆海薇说,「因为不会痛,所以无论被怎样伤害,都不害怕也不介意——同理,这种人在反过来伤害他人的时候??」
「啊,我了解了,」张歆开窍似的举起一根食指说,「这种缺乏情感、不会痛的人是没有所谓的同理心的,你是这个意思吧?」
她点头。「在故事後期伤害了那麽多人的这两个配角,或许并非真的是邪恶或反人X的,而是由於无法T察到自己的痛,继而也难以T察到他人的痛。」
「??这不就挺合乎反人X的定义吗?」
「你真这样想?我倒不这麽认为。」陆海薇往旁移动,斜向来到草皮上的围篱前,张歆无异议地跟上。「人X的定义相当广泛吧,况且你难道不会眼馋感觉不到痛苦的人吗?」
「为什麽?」
她的手搭上围篱,目光越过网状屏障远睇面前低矮的屋舍。
「不会痛哪里不好?既不受感情所控,又能保有顽强的JiNg神能量。再说,不会痛这件事本身就是种人X上的特权吧。很像进化过後的超人类啊,不觉得吗?」
不觉得。「我不知道。」张歆垂着头端详个子b她矮的陆海薇,嘴里言不由衷地答,「缺少痛觉的人固然能活得既轻松又方便,但我们留存於T内的记忆、观念和知觉,这些无形却实在的东西都跟自我的痛苦息息相关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以你的立场是?」
她边说边b手画脚起来,好掩饰此际困窘的心情。「我认为,不会痛的人似乎、说不定、很有可能——也b常人少了其他的??什麽。」
「什麽什麽?」陆海薇问。
会少了好多好多你我皆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物。张歆想这样回答她,微启的唇齿却b心更茫然。
「例如哪些东西?」她又再问了一次。
「??我不晓得。」最终她说。
她们怔怔望着前方的眷村残骸。各式词汇消亡在凝滞的空气里。
「对了,陆同学——」
「叫我陆海薇就好。」
「陆海薇,你长得这麽可Ai,气质又好,学校里想必有很多男生在追求你吧?你有男朋友了吗?」
「??有。」她顺顺耳际的发尾,看向别处回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已是名花有主了啊??樊胤那家伙没戏唱了,她想。「是什麽样的人哪?运动型?书生型?还是Ai耍酷的不良少年?」
陆海薇眯起眼,犹豫一阵後说:「我看那人是都算吧。不仅擅长球类竞技,课业在校内也是名列前茅。而且不用耍就很酷了,那个他。」
那个她。
「他和你同样是雾先生的书迷吗?」
「不是喔。他说他从来没有读过《山羊之歌》这本书。」
「那你俩平常都去哪里约会?」
陆海薇提指抚摩长度不及眼眉的浏海,应道:
「我们会搭火车去看海。我跟我男友都很喜欢海洋的气味与sE泽。我曾对他说过他这个人很像大海。」
「喔?然後他说什麽?」
「??他说,」陆海薇抬头仰望午後晴朗的长空,一颗灰蒙蒙的球T悬浮在蟠踞的停云旁。「如果他是大海的话,那我就是他的月亮。」
她的声音里有盐巴的气味。敛首,默数房舍屋顶残缺支离的瓦片,像数着地上无光折S的星星。一会儿过後又冷不防地开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悲剧这个词起源於希腊文,字面上的意义就是山羊之歌TheGoatSong。」
「樊胤,你为什麽不写点清新惬意的故事呢?」
电话里,张歆一讲完与陆海薇之间的对话大意後,劈头便问。
「为什麽要写?」
「写那种人Si来Si去、血喷来喷去的故事,你都不会感到不愉快吗?」
「??不会。」
「真是怪胎一个。」张歆自讨没趣地哼了一声,正想道句再见就挂上电话,另一头却卒然传来节奏稳定的喀喀声。「那是什麽鬼东西在响?」她问。
「节拍器。」
「哗,你会弹钢琴?」
「不是,这只是能辅助我静心写作的工具而已。」他说,「写到激昂处就把拍子调快,渡过小ga0cHa0再让拍子缓下来。」
「你家人都不会嫌你吵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不太管我的,连我在写长篇作品、甚至书都再版了都不知情。」
张歆听了,旋即从床上鲤鱼打挺,翻起身坐直身T,盘着腿问:「你父母没察觉你就是雾淞吗?」
「没。」
「但这怎麽可能?当初你跟出版社签约时,不是应该要有你的法定代理人陪同在场吗?」
「因为我妈是——啊,这讲解起来也许会有点凌乱。总而言之,我的生母在我出生没几天後就离开我爸,带着行囊旅居法国,而从小养育我到大的继母为正式取得我的监护权,在得到我生父母的答允後办理了收养手续,成为我的法定代理人。我和出版社签下一纸合约的时候,我继母人就在一旁。她当然知道我在写书,不过因为我後来更改了书名及笔名的缘故,她大概也并不十分清楚我和雾淞之间的关系。」
「所以你现在是跟你继母和爸爸一起住?」
「现在不算是。我生母今年年初刚从法国回来探望我跟我爸,经讨论後决定住进我家,直到我爸去世为止。」
「??什麽跟什麽啊,意思是你爸跟你生母重修旧好了?」
「意思是,我爸得了肺癌末期,医生推算他只剩三、四个月可活。」樊胤说,节拍器喀哒喀哒的声响剁碎了张歆解析字句的能力,「我生母计划留在台湾照护我爸,并待处理完百日的祭祀与诵经等礼仪之後再离开。我的继母在这段期间则会暂时住进娘家,等事情尘埃落定,才会回来接管我生母的位置。」
「癌??癌症末期应该还是有救的吧?不要那麽快就放弃希望啊。」张歆鼓舞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上回到医院就听过检验报告了,」他平平地说,「我爸已经确定没救了。」
救得活的话,刚起步的故事就要从头砍掉重练呢,他想。
「抱歉,樊胤啊,我不是故意要让你想起不愉快的回忆的。」张歆歉然道,而後转移话题问,「你爸跟你生母和继母关系还好吗?不会常吵架吧?」
「他跟她们两人感情都还算不错,尤其是我生母,她和我爸离婚後仍唤彼此老公、老婆,伪装成什麽事都没有发生似的,真是非常有特sE的设定??我是说个X。」
「??呵,这样啊,真是奇怪的大人呢。」她哑着嗓子乾笑,意图使气氛稍稍缓和一些。「嗯,那,我就先挂断罗,我还有家事要做。」
「掰掰。」
樊胤放下手机,拿着笔记本与铅笔慢步踱回房间角落的大扶手椅旁;这是他专属的思考椅子,每当进行到一半的剧情难以拨开面前的重重迷雾,又或者角sE与角sE间的相g箭头不安分地扭动起来有如寄生虫,他就会将自己安置在这张扶手椅上,让世界的界限压缩到紧贴皮肤与衣物,阻绝外界一切缠磨淆惑的杂讯,而只听信脑里缪思的空谷Y唱横越前代文人的赞颂,像捡起一片泛h落叶般牵引着他的手,带领他走出这片密林。
父亲——顾凡笙——以及陆海薇。他们三个人就是樊胤的缪思。他的心底此时充满了为他们撰写的文辞之乐音,声sE丰盈以致除三人虚实参半的形骸外,再无其他事务足以成全他焦渴难耐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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