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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塌得快。

方才还淌着艳色的街市,突然就滞留了。

摊收得急。

门板拍得狠,砰砰声里,全是活人的仓皇。乐声断得干净,吆喝咽进冻肺,连风都不敢大声。只卷着碎雪,舔舐空荡荡的街。

一声钟。

闷得像从死人胸腔里撞出来的。

不等人回神,车夫的鞭子已经抽在马身上。脆响里裹着血味,马车猛地加速,碾过积雪,溅起冰渣。

映月地低呼被风割成两半。

指甲死死抠进春枝的胳膊,白生生的印子。

马车趁天光未死,一头撞进僻静院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车夫踉跄落地。

声线急得发颤,像被雪风追着咬:

“人送到。即刻关门落锁!今夜外头有任何声响,半步都不可出!”

仆役脸早白透了。

只一味点头,连应声都不敢。

姜江掀帘望出去,淡淡问:“关门这般急?街上出了什么?”

车夫抬眼望他。

那一眼,带着怜悯,只淡淡一句:

“雪国的规矩,天黑禁行。违了,便给精怪拾走。”

话音一落,人已翻身上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鞭声一脆,马车碾雪而去,转眼没入沉沉白茫,不留半点余地。

“精怪。”

二字轻得很。

院门重重合上。

铁栓落下,闷响在雪夜里荡开。仆役提着灯笼,引路往深处走。雪积得厚,一脚下去,陷到小腿肚。雪水混着泥,凉津津渗进靴底,黏在袜上,阴寒一路爬进腿骨。

吊脚楼立在院落深处。

白砖垒筑,尖拱顶,檐下悬着琉璃铃铛。风一吹,叮铃作响,声音脆得像要碎掉。

门开了。

仆役的身影刚没入门外的黑,连半点衣袂扫雪的声息都荡尽,姜江才慢腾腾抬眼,打量这方被锁死的安乐窝。

一屋暖浪先缠上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地炕闷烘出的燥,裹着半缕甜腥发腻的异香,不是江南炭火的软温,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带着湿寒的暖,贴在肌肤上,拂不脱也散不去,闷得人喉间发紧。

脚底下忽的一软。

整个人便陷进半寸厚的毛茸里。

是整张整张的雪豹皮与玄熊皮无缝拼接,毛发光亮得像浸了油,滑溜溜冷腻腻,人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地死去的活物。兽首端端踞在榻前,空洞的眼窝黑洞洞的,正对着厅中往来处,似是一屋子死兽,都睁着无形的眼,望定了进屋的活人。

琉璃莲灯悬在梁下。

火舌怯生生跳,光色流丽,映得满室碎光乱晃。光偏偏照不亮墙角的暗,只把兽皮的影扯得又长又大,在白玉屏风上张牙舞爪。

那屏风高得压人。

羊脂白玉的料子,凉得硌眼,不雕风花雪月,只刻着白蛇与黑熊缠缠绕绕。鳞甲根根分明,熊毫丝丝毕现,没有搏杀的戾气,反倒像一场秘而不宣的仪式,两两相依,又两两相忌。蛇眼嵌着暗绿石料,灯影一摇,便泛出幽冷的光,活似要从玉里探出头来。

风灯的光斜斜扫过。

墙上浓艳挂毯撞入眼底,猩红配靛蓝,色浓得呛人,图案扭成一团乱麻,辨不清是人是兽,只觉满目纠缠,看得人眼晕心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桌角案头立着一尊雕件。

兽骨或象牙磨成,人偶四肢畸曲,脸容模糊不清,静静立在灯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余光瞥向内间,一张大圆床占了小半间屋,深色帐幔垂落如幕,触手冰凉滑腻,非帛非丝,凉意在指尖一窜便钻到心底。

床柱上隐着细密刻痕,歪歪扭扭,不像字,倒像一道道无人能解的咒,藏在灯影照不到的死角里。

姜江自小在江南锦绣堆里长大,奇珍异宝见得惯了,眼尖得很,只一扫便知这一屋物件件件是上品,皮料是极北雪豹玄熊的整张生皮,琉璃灯是西域贡物,连那白玉屏风,都是上好的羊脂玉料,价值不菲。

可这富贵,半点没有江南园林的清雅温软,反倒像蛮荒里闯出来的,带着兽性的蛮力,缠缠绕绕的蛇熊图腾,像是要从器物里扑出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暖香烘着,他却莫名觉得后颈发紧。

指尖触到帐幔的凉,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蹙,几分不适漫上来,却又很快被他按下去。

“不过是北地蛮子的粗犷风俗,偏要弄这些凶神恶煞的摆件充排场。”

他轻嗤一声,语调懒懒散散,还是那副江南纨绔的满不在乎,抬手拨了拨琉璃灯的光影,语气漫不经心:

“花这么些银子,倒弄出一股子野气,半点雅致也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话虽如此,目光扫过那白玉屏风时,却生生顿住,多停留了一瞬。

灯影晃在蛇熊相缠的雕纹上,暗绿蛇眼幽幽泛着冷光,那诡异的共存姿态,不像寻常纹饰,反倒像某种阴恻恻的咒,缠得人眼发涩。

他心头莫名一跳,转瞬便移开眼,掸了掸衣上雪沫,故作随意地挪开脚步,只当是自己初到北地,受了风雪惊扰,才无端觉得这屋子古怪。

春枝与映月早已手脚麻利地解了行李包袱,绫罗绸缎细细叠放,箱笼归置妥帖,又取了小巧熏炉搁在桌角,点燃里头香料。

另一种更浓郁的香氛漫开来。

甜腻中裹着沉郁的药气,压过了原先地炕的燥闷,缠在灯火里,稠得化不开,反倒更添了几分窒闷。

二人动作轻悄,不敢弄出半分巨响,语声细若蚊蚋,堪堪飘进姜江耳里。

“这楼…瞧着气派堂皇,可待久了,竟闷得人心里发慌。”

映月理着衣料的手顿了顿,抬眼扫过四壁兽影,声音发飘,带着藏不住的怯意。

春枝手底动作猛地一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指尖攥紧锦缎,急急忙忙抬眼噤声,眉头拧成一团,压低声音斥道:

“嘘!别浑说。赶紧收拾利落,伺候公子早些安置才是正事。你忘了进院时,那些人脸上的神色?入夜了,这雪国的地界,万事都要小心,半句闲话也说不得。”

映月脸色登时白了几分。

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得几乎要被窗外风声卷走,只剩一缕颤巍巍的怯:

“那、那精怪…当真会出来吗?”

这话落定,满室陡然静了一瞬。

春枝没敢接话。

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埋着头加快手上动作,叠衣的指尖微微发颤,眼角余光飞快地瞥向那扇紧闭的窗棂,似是怕窗外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缝隙往里瞧。

姜江立在灯影暗处,并未出声。

原先只当是仆役刻板的危言耸听,是北地人故弄玄虚的粗鄙规矩,可连这两个随行的小丫鬟,都怕到骨子里,连提一句都胆战心惊,倒让他心头那点轻慢,慢慢沉了下去,泛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窗外风声又起。

呜呜咽咽刮着窗棂,熏炉里的香雾袅袅绕绕,把一屋灯火,都熏得虚虚浮浮,像极了一场不真切的梦,梦里藏着不敢细想的凶。

楼内的暖烘得久了,反倒成了裹身的闷气。

那甜腻的异香缠在鼻间,连满室珍奇都失了新意,姜江转得乏了,纨绔子弟的散漫与好奇又冒上头。白日里北地街市的鲜活光景还在眼前,他忽的起了心思,不过是从侧院门缝偷瞄一眼,瞧瞧这宵禁后的街,到底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偏要锁得严严实实。

这般想着,脚步已不自觉挪向通往一楼侧厅的小门。

不是那道紧闭的主入口,偏生隐蔽,倒合他偷偷窥探的心思。

指尖刚搭上冰凉的木闩,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正要微微用力拨。

猝不及防,第二轮宵禁钟响,撞碎了楼内的静。

绝非白日里那番清亮警示。

这夜钟沉得像从九幽地底滚上来,绵长又厚重,一声叠一声,带着震彻骨血的颤,硬生生穿透厚墙密窗,直直砸在胸腔上,震得人心口发慌。满室琉璃莲灯的火舌猛地乱晃,流光碎影颠三倒四,墙上兽皮与屏风的暗影张牙舞爪,竟似要活过来一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钟声还在耳畔绕着。

院风中忽的飘来一丝极轻极细的声响。

是积雪被重物缓缓踩压的咯吱声,细碎、微弱,稍不留意便要被呼啸的风声吞掉,却又真切地钻入耳膜,不过一瞬,又悄无声息地没了踪迹。

是风卷雪的错觉,还是有东西在院外徘徊?

姜江搭在门闩上的手骤然僵住,浑身的动作都定在原地。

那股子莽撞与好奇,瞬间被钟声与异响浇得冰凉,指尖非但没有再往前探,反倒下意识地往回缩,指尖微微发紧,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半点声响,会引来门外那未知的诡谲。

视野边缘,字影晃了一下。

鲜红的、跳动的,像血溅在雪上:

“主播要作死?”

“别开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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