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轰隆——”

深夜公寓外遥远传来一声雷鸣,夹挟着噼里啪啦豆大的雨滴席卷整座城市。

在公寓恢复干净整洁的第一晚,借着窗外的电闪明光,蒋顾章只身来到开放式厨房,打开被自己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取了瓶矿泉水。

手腕轻微用力,瓶盖被拧开,蒋顾章阖眼仰头,将瓶口抵在唇瓣灌下,在幽暗光线中,清晰可见他喉咙处那块软骨如高耸峻峭的山峦般隆起,随着吞咽动作而剧烈地动山摇。

“滴。”咕咚的吞咽声和窗外骤雨声中,一声突兀的电子音效迥然响起,蒋顾章动作一顿,随即取下矿泉水瓶,侧身望向玄关处,一动不动。

一阵窸窸窣窣后,在黑暗阴暗的光影分割明显的交界线中,一座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

他的裤脚滴着水,上半身也近乎湿透,头发也被打湿贴在脸上,看上去这一路赶过来并不容易,虽然身上衣物狼狈一片,可那张苍白冷冽的脸仍是漠然置之,割裂感使其更加高不可攀,是凌乱石缝中盛放的天山雪莲,神圣不可侵犯。

蒋顾章一时间看呆在原地,以至于还剩两指宽的水沉得令他握不住,“乓啷”一声掉在地上,水瓶咕噜咕噜滚出一个半圆,里面的水也随之潺潺从瓶口流出。

本该如往常一样寂静的公寓内突然发出异响,序默丞本要直接上楼的视线锋利划向声源,一道霹雳闪电恰在此刻,从窗外忽而打到那道原本黑漆漆的身影身上。

在冰冷银光中,那张曾在自己身下或欢愉,或蛊惑,或氤氲,或跋扈的脸庞,此刻睁大了那双桃色潋滟的水眸,半张着那张记忆里柔软弹性的朱唇,似乎惊愕于自己此刻出现于此。

难道奇怪的不应该是这只艳鬼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什么没有离开,为什么追了过来?

序默丞想起故事里那些人的下场,发昏的头脑一瞬间又清醒,目光一凌,步步逼迫那只艳鬼。

忽暗忽明的影子成了枷锁,将那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艳鬼钉到厨台角落,序默丞一把掐住艳鬼的脖颈,薄唇轻启,带着外面潮湿阴冷的水汽道:“你来取我性命?”

丝丝缕缕的水汽像一条条无形冰凉的丝线,钻进蒋顾章衣领刺入他脊椎。

被序默丞身上莫名威压所骇,要不是撑着厨台,蒋顾章早就腿一软,没出息的跪在序默丞身前——

等等!

我心虚个什么劲!

还有,什么叫我来取他性命?我是什么吃人的妖怪吗?

蒋顾章身躯一顿,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坐上厨台,双腿间的序默丞还在步步紧逼,连忙抬起手臂抵住序默丞胸膛,一手抓住还在收紧的大掌,疾呼道:“停停停!你先别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什么叫‘我来取你性命’?你说清楚?”

“你不就是雨天出没吸食人精,而后杀死他们的艳鬼吗?”序默丞冷冰冰的给蒋顾章下判书,听得蒋顾章云里雾里的,什么雨天出没吸食人精,什么艳鬼?

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序默丞这话,气得蒋顾章太阳穴砰砰直跳,眼睛里的火星酷酷往外蹦,将湿冷的水汽刺啦啦蒸发成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蒋顾章恶狠狠的瞪着序默丞,在电闪雷鸣的斑驳光影中,气焰嚣张得像只大猫,明明气势如虹,却指责得让人心疼,“序默丞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蒋顾章,是你舍友!”

序默丞自认不曾记得自己有过舍友,可心在那双漂亮明亮的眼睛怒视下莫名漏了半拍,甚至心生一丝胆怯,不敢理直气壮去直视。

蒋顾章灵动的琥珀眸子一转,顿时喜笑颜开,手腕用力将序默丞掐在自己脖颈的手放下,抬手扣住序默丞腰间皮带,勾向自己,眼睛灿灿,趁热打铁道:“其实我们现在除了是舍友,是不是还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序默丞垂眸凝视身前这只一举一动古灵精怪的狡黠艳鬼,方才是施展媚术了吗?自己竟然没有扭断它的脖子。他忍着后脑阵阵失衡感,静静道:“你想有什么关系?”

往常序默丞这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冽模样示人,谁还敢多说一句话,多一个举动触他霉头,也就是蒋顾章一心扑在序默丞身上,情人眼里出西施,满心满眼都觉得序默丞这也可爱,那也可爱。

感情一旦落地生花,便不由自主,无法违逆,直至身心焚烧殆尽。

蒋顾章捏着序默丞的皮带,轻轻晃了晃,幅度并不大,不像窗外噼里啪啦的暴雨,是淅淅沥沥,飘飘缈缈的小雨,不知不觉中潮湿一片。

那声音暗暗压低了几分,诱惑人心的邪肆感顿时飘逸在二人亲密距离的空气中,态度强硬,可却像大猫翘起尾巴,一摇一晃,扰得人心心里直发痒:“我要你——”

“做我男朋友。”

空气被塞进一个透明玻璃瓶中,窗外的风雨雷电都与其无关,在看似无垠边际中,实则束缚在有限空间里。

蒋顾章再神经大条,也察觉出序默丞长久的沉默,那张令自己魂牵梦绕的脸,冷冽得像自己曾封顶过的雪山之巅,冰封千里而傲然群雄,纵使自己一身热血也融化不了它的酷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每一次想起来,都觉得克服重重困难,登上雪峰的自己,超级厉害。

蒋顾章提到喉咙的心,又重新放了回去,懒洋洋的单臂撑在石台上,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再次轻轻晃了晃序默丞的皮带,扭曲序默丞的无言道:“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同意了?男~~~~朋~~~~~友~~~~~~~”

叫出的那三个字,也不知道蒋顾章从哪里学的,语调九转十八弯,怎么绕都能从严密高大的石墙中找个缝隙钻进去。

序默丞后退一步,不容抗衡的力道捏住蒋顾章放在自己腰带上的腕子,抬起扔在石英石台面上,“随便你。”

他杀也杀不死它,能拿它怎么办?

蒋顾章都来不及管自己掌骨撞击的疼痛,被序默丞这三个字噎得愣坐在台面上。等回过神来,序默丞已经转身离开,在厨房门口留下一个毫不留恋的背影。

蒋顾章不甘心从石英石台面上跳下,追出去,彼时的序默丞已经走到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拐角,昏暗光线里,他似乎随时回原地消失。

“序默丞!”

“咔嚓——”

一道闪电将蒋顾章一半身影照得发亮,而序默丞侧身在那张光与暗的脸庞上品出几分稠丽,独属于艳鬼,一如既往得同之前那样,让他移不开眼。

银辉消逝,由远及近的轰隆雷鸣声匆匆赶来,蒋顾章仰头看着停住的序默丞,“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轰隆——”

“我喜欢你,我想你做我男朋友。”

“我喜欢你”序默丞早已听得耳朵长茧,可在这雷电交加中,头一次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是安于现状的蛰伏凶兽不甘寂寞,猛地跃起试图要从胸腔内冲出来。

否则怎会在刹那后,心跳震得胸腔疼。

自己这是要死了吗?

“序默丞!!”

在自己眼前一暗,意识消失的最后,序默丞听到了身后惊恐地呼喊自己的名字,而后落入了结实的怀抱。

真的要死了吗?

这不是艳鬼想要看到的吗?

每一个跟它上过床的男人,都会死掉——

可他竟然没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序默丞再睁开眼时,温馨布置的房间里站满了他的亲属,他不动声色扫了周围一眼,墙上红十字图标暗示他此刻正在医院。

他坐起身看向神清气闲坐在沙发上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精神龙马的男人,被褥下的手指微动,人群里没有那只熟悉的影子,心中顿时好像缺了一块,空荡荡的,心底深处冒出一句疑问,那只艳鬼去哪了?

是因为人太多了,所以藏起来了吗?

“阿丞,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床边年轻漂亮,精致妆容的母亲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边说着,便示意旁边的二姐四嫂将床桌放在自己身前,把食盒提了上来。

序默丞眼底泄出一丝拒绝,他自认为不需要进食,摇头道:“不吃,还好。”

序母劝诫道:“你发烧到四十度,挂了两天水,身体怎么可能吃得消,多少吃一点也是好的。”

序默丞对于自己回答过的问题不会再做过多回应,抬头看向序母问道:“谁送我来的?”

那双眼睛继承了序母贵气高傲的凤瑞弧度,可就连序母都招架不住那双眼睛里黑漆漆的,不似看人似看物的冷机质,看得人心惶恐难宁,坐立不安,仿佛是他手底下可以随意被处理的垃圾一般。

当年为了序家,用药怀上孩子,却毁了序默丞。

惶恐之余,更多的是愧疚,自是序默丞想要什么给什么,序母将食盒往一旁拉了拉,轻声道:“是你舍友送你过来的,挺热心肠的小伙子,在这连着照顾了你两天。你一直没醒,你父亲在家里实在坐不住了,今天过来看看你,这也巧了,你醒了。不过我们过来的时候,没看见你舍友呢。”

序默丞目移看向坐在沙发人群中间那位,那边是他自己的父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次见面,还是春节他们说的团圆饭桌上。

“父亲。”

“嗯。”序父颔首,最是宠爱序家老幺的序父对序默丞如此见怪不怪,音吐鸿畅,威严矗立,“知道你不喜欢人多,但今天凑巧都在家里,就一块过来看看你。听小辈们说你已经半个月没陪他们玩了。”

所谓的“玩”,是序父为了培养序默丞与家族成员的人情味,每个周六都要去拳击馆陪他们训练。

从某种意义上是序默丞单方面殴打他们。男人向来慕强,越战越勇,故此小辈们一致将能击败小九叔为目标,虚心向他学习,以图下次有机会碾压他,一来二去,也就跟序默丞有所交流。

大多数都是小辈们在叽叽喳喳,但沉默寡言的序默丞是小辈们心中的定海神针,总能一针见血,直截了当点出他们问题所在,这可比父母向来说教式的交流好得不要太多,这也是他们喜欢找序默丞的原因。

而且,小辈们发现小九叔对一些事物没有任何常识,送小九叔一条鱼,小九叔也能盯着看半天,然后问它的构造问它的习性,问关于它的一切问题。

这给了小辈们有机可趁,能当上小九叔的顾问,那是可以拿出来跟自己考试满分相提并论的事。

力量上已经比不过了,脑力也比不上十五岁就高中毕业的小九叔,只能另辟蹊径,在生活常识中碾压他!

但在序默丞看来,每周六回庄园找他们,只是一个例行事项,他不知道小辈们心中的小九九。

半个月没去是一种违约行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序默丞垂眸,态度诚恳道:“抱歉,忙于实验,忘记了。”顿了顿,“下次会补上。”

序父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忙于实验也要注意身体休息,有事不要硬抗,说出来大家都可以帮忙解决。”

序默丞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在CMBB-modes或PulsarTimingArrays的数据中找到LorentzInvariaion或spacetimefoam的可观测效应,你们有什么好的提议吗?”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连序父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序默丞直白的让人脚趾扣地。

这个时候也只有小辈敢开口打破沉默,喜欢接话茬的侄子序柏挠了挠头道:“小九叔,你……不如问点别的呢?你的专业我估计……全家族里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了,如果你都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了。”

序默丞不说话了。

说话又不能解决问题,为什么要说话。

他望着虚空,脑海里渐渐被那只艳鬼的一举一动占据。

他的艳鬼呢,哪去了?既然自己没死,那只艳鬼,也只能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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