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同一座城市
第364章同一座城市(第1/2页)
盛夏的A市,像一座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熔炉。白日里,阳光炙烤着柏油马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蝉鸣撕心裂肺。夜晚,霓虹与灯火接管城市,将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喧嚣与欲望在微醺的夜风里流淌。这是叶挽秋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熟悉又陌生。熟悉每一条街巷的名称,陌生于其下涌动、她正逐渐窥见的暗流。
录取通知书在七月中旬准时送达。印着Z大校徽的硬壳信封,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叶挽秋将它和母亲的笔记本、照片放在一起,像是某种传承与开启的并置。高中时代正式落幕,长达三个月的暑假,对大多数毕业生而言是狂欢与放纵,对她,却是另一段更为紧凑、需要自我规划的“预备期”。
沈律师替她聘请了一位私人教练,每周三次,在市中心一家安保严密的健身会所进行体能和基础防身术训练。“你的处境比较特殊,基本的自保能力很重要,至少能争取时间。”沈律师如是说。于是,叶挽秋的生活里多了挥汗如雨的时刻,对着沙袋练习直拳、摆拳,学习如何挣脱束缚,如何利用随身物品制造机会逃脱。肌肉的酸痛让她感到真实,也让她觉得,自己并非全然被动。
更多的时间,她泡在市图书馆,或者沈律师为她安排的、一位退休法学教授的私人书房里,提前翻阅法学入门书籍,了解法律体系的基本框架。枯燥的法条背后,是她试图理解并掌握“规则”的努力。她也会关注财经新闻,留意林氏集团的动向。林鹤清上任后动作频频,继续推进“肃清”,清理了一批中层,也提拔了几个口碑不错的少壮派,但来自林鹤轩一系的阻力明显增大,董事会里争吵不断,股价也因此起伏不定。叶文轩似乎暂时沉寂,但沈律师提醒她,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叶文轩绝不会轻易放弃。
苏晓晴去了南方外婆家过暑假,每天在朋友圈分享海边的阳光、沙滩和美食,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无忧无虑的快乐。叶挽秋会给她点赞,偶尔简单评论,心底有一丝羡慕,但更多的是平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选择了这条,便不再回头看。
顾承舟的名字,偶尔会随着林氏的消息,或是一些财经简报,跳入她的视野。顾家对林氏的“关注”并未停止,顾承宇以合作方代表的身份,频繁出现在与林氏相关的商务场合,姿态强势。而顾承舟本人,似乎真的过起了“纨绔”暑假。狐朋狗友的社交账号上,不时会出现他身影模糊的照片——在顶级俱乐部的泳池边,在超跑的引擎轰鸣声中,在深夜酒吧迷离的灯光下,身边总是不缺靓丽的身影。他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个游离在家族核心业务之外、醉生梦死的顾家二少。
叶挽秋滑过那些照片,心中并无波澜。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因为偶然的交集短暂靠近,如今又各自回到原有的轨道。Z大会是他们下一段旅程的交汇点,但那又如何?偌大校园,不同学院,若非刻意,或许整整四年都不会碰面。她偶尔会想起顾承舟在志愿确认那天说的话,还有他眼底那抹难以捉摸的神色,但随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顾承舟那样的人,心思如海,岂是她能轻易看透的?保持距离,才是明智之举。
八月初的一天,叶挽秋如约前往沈律师的律师事务所,与出院后一直在家静养的赵明远见面。
赵明远比上次在医院见到时气色好了许多,虽然仍旧瘦削,但眼神有了光彩,不再是一片死寂。见到叶挽秋,他显得十分激动,站起身,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沙哑地开口:“挽秋……叶小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这条老命,还有我家里……”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
叶挽秋连忙扶他坐下:“赵叔叔,您别这么说。是我该谢谢您,谢谢您愿意站出来,告诉我妈妈的事,还因此受了这么大的罪。”她语气诚挚,带着对长辈的尊敬。
赵明远摆摆手,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缓缓道:“你妈妈……晚秋小姐,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聪明,正直,心地善良。当年在林氏,她虽然是林老先生最疼爱的女儿,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对谁都和和气气,做事又认真拼命。我们这些老员工,都服她。”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那时候,林老先生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有心想让晚秋小姐多历练,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处理。晚秋小姐也争气,学得快,做得稳,比她那两个哥哥……强多了。”赵明远顿了顿,似乎顾忌着什么,声音低了些,“可是,树大招风啊。尤其是女人,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家族里……大少爷林鹤年,心胸狭窄,最是见不得妹妹出色。二少爷林鹤轩,表面和气,实则绵里藏针。他们俩,没少给晚秋小姐使绊子。”
叶挽秋屏住呼吸,静静听着。这些来自旧日知情人的片段,正一点点拼凑出母亲当年所处的环境。
“具体的事情,过去太久了,很多细节我也记不清了。”赵明远叹了口气,“但我记得,晚秋小姐那时候经常一个人加班到很晚,眉头总是皱着。有一次,我因为一份报表数据有疑问,深夜去财务部核对,发现她还在办公室,对着一份合同反复地看,脸色很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只说没事,让我早点回去。后来我才隐约听说,那份合同好像有问题,涉及到一笔很大的资金流向不明,但最后……好像也不了了之了。”
“还有一次,”赵明远压低了声音,“是晚秋小姐离开林家前几个月。她负责的一个很重要的项目,眼看就要成了,却突然出了大纰漏,关键的合作方临时毁约,说是得到了更优惠的条件。晚秋小姐为此受了很大打击,还被林老先生叫去狠狠训了一顿,说她办事不力。我们都觉得奇怪,那个合作方之前明明谈得很好……后来,有传言说,是有人把我们的底价和核心方案,透露给了竞争对手……”
叶挽秋的心揪紧了。商业倾轧,家族内斗,母亲当年承受的压力,远比她想象的更大,更龌龊。
“晚秋小姐离开得很突然。”赵明远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只听说她和林老先生大吵了一架,然后就搬出了林家,再也没回去。没多久,就传出了她和叶先生……就是你父亲,在一起的消息。林老爷子气得大病一场,对外宣称和她断绝关系。我们这些老人,心里都明白,晚秋小姐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人微言轻,谁也不敢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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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抹了把脸,看向叶挽秋,眼神充满愧疚:“叶小姐,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我人笨,胆子也小,当年没能帮上晚秋小姐什么,这些年一直耿耿于怀。那天在仓库,他们逼我说晚秋小姐的坏话,说我贪污,我……我真是一时糊涂,怕连累家里……我对不起晚秋小姐,也对不起你……”
“赵叔叔,别这么说。”叶挽秋轻声安慰,递过去一张纸巾,“您能告诉我这些,已经很感激了。过去的事,不是您的错。您好好保重身体,以后……还要请您多指教。”
赵明远连连点头,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林晚秋当年在公司的琐事,比如她如何关心下属,如何据理力争为员工争取福利,如何私下接济有困难的同事……点点滴滴,勾勒出一个与叶挽秋记忆中温柔母亲略有不同、更加立体鲜活的形象——一个在商场上努力拼搏、坚守原则,却在家族倾轧中伤痕累累的年轻女性。
告别赵明远,叶挽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母亲当年承受的,远不止情感上的背叛,还有事业上的打压、名誉上的污蔑。她的离开,是心灰意冷后的决绝,也是无力抗争后的退守。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林氏内部,指向她那两位“好舅舅”。
走出律师事务所,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叶挽秋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母亲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失望和伤痛,离开这座城市,也离开她原本可能绽放光彩的人生舞台。而自己选择留下,选择Z大,选择法学院,冥冥之中,是否也是一种对母亲未竟之路的回应?她不一定能讨回所有的公道,但至少,她要弄清楚真相,要让有些人,不再能轻易抹杀母亲的付出与委屈。
手机震动,是苏晓晴发来的信息,一张碧海蓝天的照片,附言:“这里的椰子冻超级好吃!等你放假来找我玩呀!”
叶挽秋看着照片里好友灿烂的笑脸,冰冷的心里注入一丝暖意。她回复了一个笑脸,说:“好,一定去。”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某家会员制的高级台球俱乐部内。
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酒精和皮革混合的昂贵气息。顾承舟懒洋洋地靠在真皮沙发里,长腿·交叠,搭在光可鉴人的矮几上,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面前的台球桌上,战局正酣,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围着球桌,大呼小叫。
“舟哥,真不来一杆?今天手气顺,杀得他们片甲不留!”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青年凑过来,笑嘻嘻地递上球杆。
顾承舟眼皮都没抬,挥了挥手:“没劲,你们玩。”
“哟,咱们舟少这是转性了?还是……”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同伴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被哪个小妖精把魂勾走了?最近约你十次有八次不出来,出来了也心不在焉的。”
顾承舟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勾魂?”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机随意划拉着,屏幕上是某个财经APP的推送,标题赫然是“林氏新董事长林鹤清改革遇阻,内部派系斗争白热化”。他指尖顿了顿,点开,快速浏览着。“妖精没有,麻烦倒是一堆。”
“麻烦?什么麻烦能难倒你舟少?”银发青年不以为然,“说出来兄弟们帮你摆平!”
顾承舟没接话,目光落在新闻里一张模糊的配图上,似乎是林氏董事会的某次争吵场面,林鹤清脸色严峻,林鹤轩则面带冷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边缘敲了敲。林鹤清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但也因此激起了更强烈的反弹。叶文轩那条老狐狸,按兵不动,只怕在酝酿更大的风浪。至于叶挽秋……他想起前几天无意中听人提起,似乎看到她在市图书馆出入,手里抱着厚厚的法学书籍。
还真是……用功。顾承舟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复杂神色。明明手握足以掀起风浪的筹码,却像个最普通的学生一样,试图从书本里寻找力量和答案。天真,固执,又带着点让人难以忽视的……光亮。
“喂,舟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花衬衫凑过来想看他的手机屏幕。
顾承舟迅速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沙发上,站起身,捞起搭在一边的外套。“走了,你们玩。账记我头上。”
“这就走了?才几点啊?”
“家里老头子召见,烦。”顾承舟随口扯了个理由,摆摆手,不顾身后的挽留和起哄,径直走出了包厢。
俱乐部外,夜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与室内的清凉形成鲜明对比。顾承舟靠在门口华丽的罗马柱上,点了支烟,却没有立刻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灭。
同一座城市。她在图书馆啃着枯燥的法条,为不可知的未来积蓄力量;他在喧嚣的俱乐部挥霍光阴,心底却盘算着更复杂的棋局。她在明处,步步谨慎;他在暗处,冷眼旁观。两条看似平行的线,因为Z大,因为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家族恩怨,即将被拉入同一个平面。
顾承舟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远处,城市灯火蜿蜒如河,流向未知的黑暗深处。他忽然觉得,这个漫长而无聊的夏天,或许很快就要结束了。
而真正的故事,或者说,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他有点期待,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消散在夏夜黏稠的空气里。他掐灭烟头,走向停在路边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跑车。引擎低吼,载着他融入璀璨而迷离的城市灯河,驶向又一个寻常的、却又似乎有什么在悄然改变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