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今年的春节,阿聆没有回家。
原是说好过年回家,新年的红袄和压岁钱我都备好了,结果腊八节那日阿聆来了书信,说是万花谷的师父看她天资聪颖,要收她做亲传弟子,今年除夕要跟着师父练功,不回家了。没办法,我只能将新衣和压岁钱一并寄给了阿聆,陈颜还在包裹里塞上了一盒阿聆最爱吃的那家糕点铺子的桂花糕。
阿聆天赋卓绝,被器重是必然,只是可怜了我和陈颜注定要过一个冷清的新年了。虽说门外也挂了红灯笼贴了新春联,可比起家家户户的喧哗热闹,家里只有我和陈颜两人对着一桌好菜叹气,显得格外寂寥。
“阿弟,聆儿天资聪颖,被师父特别关照是好事,以后在一起的日子还长,不差这几天。”
“嗯,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得了师父的青眼是好事,但心底总有种难言的不安,明明是我主动送她去看更广阔的江湖,现在却怕她越走越远,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唉,但愿如陈颜所说,以后在一起的日子还长。
恰好是元宵那日,收到了阿聆的回信,她在信里对新衣裳和陈颜塞的那盒桂花糕赞不绝口,字字句句都是对我和陈颜的思念。说来奇怪,这孩子的字迹有些变化,虽然差别不算大,但笔锋顿挫并非她往日的书写习惯。罢了,兴许是万花谷的师父教她调整了字体,倒不是什么有所谓的事。
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去年冷一些,雪也化得更慢,但窗前的小雪人到最后也没等到阿聆回来看它。
初春时,纯阳宫的大事情在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我虽无意打探,但架不住到处都在谈论此事。
据传是隐世已久的纯阳宫前任掌门吕洞宾重现江湖,还在今年的纯阳宫拜师大典上收了一个新的弟子。于是纯阳宫时隔多年迎来了纯阳第七子——玄虚子。
“你听说了吗?吕祖新收的玄虚子和纯阳宫大弟子静虚子相差了足足六十多岁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此话当真?那这玄虚子的辈分可真大啊。”
“可不是吗,吕祖还亲自把一柄神兵作为拜师礼送给了玄虚子,这小道长的前途可真是亮得人睡不着觉哟。”
呵,不过是一群虚伪的神棍,能有什么前途?我家阿聆才是真正的前途无量,小小年纪就成为了万花谷中隐世高人的亲传弟子,将来她能文能武,封官拜爵不过信手拈来,青史留名也并非难事。
这些江湖八卦总是层出不穷,我偶尔也会留心一二,判断是否有关于我身份的线索。但大多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可能与我身世有关的线索不多,我都一一记录在了日记本中。
其中最有可能与我身世相关的就是刀宗。刀宗现任掌门是纯阳宫的大弟子谢云流,他曾叛逃纯阳宫流亡日本,按照阿聆的话推测,我也曾去过日本,再加上我的武功是用剑,纯阳宫的武功也是用剑,我几乎确定我的身份一定和他有关。
难道……难道我曾是纯阳弟子,但因为某些原因,比如撞破了纯阳宫的腌臜事而叛逃,因此遭到他们的追杀?那么,谢云流大抵是与我一同叛逃流亡的同门师兄弟,阿聆的母亲应该是我们的师妹……不对,虽然这个故事和我目前掌握的线索十分一致,但唯一的问题是谢云流的年龄。谢云流至少有七十岁,一般人十六娶妻生子,阿聆现在不过七岁附近,估摸着我才二十有三,怎会和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一同叛逃?时间对不上,线索一下又断了,果然想解决我身份的谜团没这么容易,来日方长吧。
日子一天天往复,我白日绣花夜里练剑,每月和阿聆互通的书信成了我生活中最大的盼头。我仿佛能透过那一行行文字看见阿聆的身影,看见她读书习字,看见她采药行医,看见她在烛火下一字一句写下给我的回信。
阿聆在八月回了书信说中秋能回家,算起来她几乎是离家了一整年,想到此不禁感叹,以后只怕是聚少离多,只怕相见都成了奢望。我和陈颜忙不迭准备起来,陈颜去采买阿聆爱吃的点心,我想着她这一年应该长高了不少,去买了些料子给她制新衣新鞋。
“阿弟,要不要找木匠给阿聆打一张床?”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阿聆一直是同我一起睡的,虽说这一年她应该长高了些,但我那张床肯定还是够睡的。
“不必,我房间的床足够一起睡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聆儿也快七岁了,女大避父,免得引人口舌。”
荒唐!她才多大?而且凭什么女儿要避父亲,我是她爹,我们是彼此世上唯一的血亲,她外出求学往后本就聚少离多,若是在家中还要避我,那当真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哪儿的话,阿聆还小呢,谁敢对孩子说闲言碎语,我给他嘴缝上。”
陈颜笑了两声后把卧室的床单和被子拿去洗晒,没再说什么。
中秋前一日的夜里,我和陈颜都早早歇下了,想着明天早起去城门口接阿聆,谁知夜里亥时,家中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阿爹,姑姑,我回来啦!”
原本躺在床上都有了困意,猛地听见阿聆的声音,我衣服都顾不得换直接到门口去接她。
“不是明日到吗?怎么提前了?晚饭吃了没?阿爹去给你煮碗面?”
阿聆穿得单薄,长安刚入秋,虽说白日有太阳时暖和,但夜里穿这么少肯定是要着凉的。我赶忙接过她肩上的包袱,把她往屋里推。话说她这包袱里装了些什么?怎么这样沉?
“嘿嘿,我想早点见到阿爹和姑姑,下了马车之后就用轻功赶路了,我现在轻功练得可好了。”
我早就知道阿聆是练武的好苗子,但这才一年她就能有如此成就,着实让我惊喜。不过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夜里赶路还是太危险了,而且夜里风大,轻功赶路太冷了。我放下包袱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果然冻得冰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知道乖乖厉害,但以后别夜里赶路,夜深露重容易着凉,而且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去厨房给阿聆煮面,发现陈颜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煮了一碗甜酒酿汤圆正要出锅。
“我给聆儿先喝点热的垫垫肚子,阿弟你给她煮面吧,赶这么久的路肯定饿坏了。”
“好,颜姐你先拿去给她吃着,我来煮面。”
好在知道阿聆要回来,陈颜今日刚去买了不少菜,才让这份仓促的宵夜没那么寡淡。
我端着面碗出厨房,阿聆和陈颜正说说笑笑的聊着天,见我来了,陈颜起身把位置让给我,拿着吃完汤圆的空碗往厨房走。
“聆儿,你一走就是一年,你爹可想死你了,过年那会你爹在窗子前捏了两个雪人,一大一小,整个正月都盯着那俩小雪人唉声叹气的。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你们聊,我去收拾收拾。”
阿聆听了这话后看向我,又看了看窗台,那里早已没有什么雪人了。
“趁热吃面,想看雪人的话,今年过年再看吧。”
我把面碗和筷子放在阿聆面前,阿聆点了点头,拿起筷子挑起面条边吹边吃。
阿聆一边吃面一边将自己这一年在万花谷的点点滴滴如数家珍般向我倾倒,都是些生活中的小趣事,大多也都在她寄回家的书信中写过,但听她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感受。说到兴头上,她还拉着我的手要给我把脉,这一年我的身体也基本恢复了,想来她一年前临走时那么担心我的身体,现在让她亲自给我把一下脉,她会更安心些,就没拒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聆把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闭着眼似在细细感受着我的脉象。我这会儿才有空仔细端详她,一年未见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少,乌黑的发丝被妥帖的盘成了两个小环,乍一看还有点像小猫的耳朵。她身上穿的是我从未见过的衣服,但看得出来用料讲究针脚细密,这应该就是她说的万花谷发的“校服”吧?眉眼仍是稚气未脱,身高……身高我瞧着是变化不大,等会到门框处比一比吧,她之前在家时每隔一阵子我会让她站在门口,往门框上刻一道,用来记录她的身高。
阿聆像模像样的给我把脉,刚想笑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就见她从兜里摸出一包针,我还没来得及拦,她手中的针就以极快的速度就朝我胳膊接二连三地扎了下去。
这丫头!别等会给我扎出个好歹!
“阿爹,疼吗?”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阿聆先一步说话了,她一脸担忧的看着我,倒让我也紧张了几分,莫非我身上的内伤还没好?
胳膊上的针倒还真不疼,看来她成了万花谷内门弟子后学到了不少真本事,这针灸的手艺确实不俗。
“不疼,只是阿聆怎么突然给阿爹扎针,可是阿爹身上有什么病灶?”
“左关弦急如引弓,右寸浮散若杨花。乍沉乍数,三至一歇,此乃肝木焚心、金水不交之相。”
这说的都是什么?莫不是我那旧伤复发了?
“阿爹是不是最近丑时才睡?子时之后灯烛伤肝,我给阿爹上的是安神针。”
虚惊一场,看来我的旧伤已无大碍,只是前些日子夜里练剑练得太迟罢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聆扎完针后,确实感觉轻松了一些,愈发确信送她去万花谷求学是正确的,在这乱世中有行医这样一门手艺,日后即便不做官,在长安城开家医馆也能过得安稳舒服。
阿聆吃完后就去洗澡了,我洗碗时陈颜面露难色的走到我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阿弟,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颜姐你讲吧,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讲的?”
“我想着聆儿这一路奔波应该有些路上换下来的脏衣服,想帮她洗洗衣裳,就解了她带回来的那个大包袱,可是里面……里面都是些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应该只是阿聆买的些小玩意儿吧,这孩子好奇心强,手头宽裕了可能就买东买西的,倒也正常。
“无妨,现在家里还算宽裕,她买些喜欢的小玩意儿也未尝不可。”
“不是的,不是小玩意儿,是一些……兵器?”
兵器?阿聆信中提到过万花谷有些机关术,她是带了些机甲防身吗?
“我翻看了一下,有剑,弓,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阿弟你去看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剑?弓?不对!未曾听闻万花谷有修习这两种兵器,反而是纯阳宫和万灵山庄是用剑和弓的。之前阿聆就说想去万灵山庄,莫不是她没去万花谷,偷跑去了万灵山庄?可是她确实给我寄回了干花书签,也学了万花医术……这到底……
我跟着陈颜去看了阿聆带回来的包袱,除了陈颜说的剑和弓,还有笛子和弩箭。其他东西都平平无奇,唯独这把剑散发着异样的气息,而且我总觉得这把剑怎么这么眼熟……掂量了一下,这剑很趁手,甚至像是为我定制的一般,但从看见这把剑开始脑袋就嗡嗡的疼,只能先插回剑鞘放回阿聆的包裹中。
若阿聆只是偷跑去万灵山庄学了弓,我倒没有多大意见,只是有些恼她瞒我。但如果她偷跑去了纯阳宫,那便是天大的事,是不顾安危,更是数典忘祖!
“阿弟,你也别太生气,先跟聆儿问清楚吧,她向来听话懂事,许是一时糊涂……”
“我有分寸,我去找她聊聊。”
回房时看见阿聆正坐在桌子前,头顶着毛巾,发尾还往下滴水,正在日记本上写着些什么,脚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黄猫的肚皮。
“先把头发擦干再干别的。”
我把毛巾从她头顶拿下来,用手隔着毛巾把她湿漉漉的发尾捏干,她把日记本合上,在椅子上后仰看着我,抿了抿嘴唇后突然开口了。
“我有件事想和阿爹说,阿爹能不能别生气?”
能主动承认错误就是好事,不过下次怕我生气的事情能不能别做?明知道我会生气还故意为之,该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她跟我讲了一些写到话本子里都嫌假的故事。
“我在万花谷待了三月,就把谷内琴棋书画医术天工都学完了。”
阿聆真乃万中无一的天才,不愧是我的女儿。
“谷主召我,说已经没什么能教我的了,谷主说我可以去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救死扶伤,我就出了万花谷。”
这谷主是不是缺心眼啊?这么小的孩子行走什么江湖?学成了也不知道派个大人给孩子送回家,万一孩子路上出了什么问题他担得起责吗?
“我本想回家的,但半道上听说纯阳宫要举行拜师大典,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我就绕路去了纯阳宫。”
还找起借口来了,万一纯阳宫的人认出你要灭口怎么办?鲁莽是难成大事的,万事都应小心谨慎。
“到纯阳宫后,我在拜师大典的台下,突然就被选中,成了玄虚子。”
玄虚子……等等,这个名号怎么这么耳熟?对了,是年初那会儿街坊聊到过,纯阳宫前任掌门吕洞宾新收的弟子,那个人人口中前途无量的孩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的阿聆本就前途无量,这纯阳宫真是狡猾,看出阿聆天赋高就想硬蹭阿聆的风头来给自己宗门贴金,呵!
“我觉得这是一个打入敌人内部的机会,就在纯阳宫和师父学了三个月剑,我自觉学得差不多,就在一天夜里溜走了。”
阿聆这么小的孩子,能在那龙潭虎穴中隐藏身份潜伏三个月,还顺利偷师到纯阳宫的功法,当真有勇有谋,辛苦这孩子了。
“我想在回家前历练一番,把所学功法融会贯通,所以我一路向南,又去了唐门和五毒教,顺便在唐门和五毒教也拜师学艺了。”
唐门?五毒教?据我所知唐门和五毒教最是排外,她是怎么混进去的?什么叫顺便学艺?
“临近中秋,我想回家和阿爹姑姑一起过生辰,就赶回来了。”
若非过生辰,你还准备在外面野多久?
“阿爹,我还想继续在外面历练,每三个月回家一趟,可以吗?”
说实话,听她讲到这里,我已经变得不知道该气哪一桩哪一件了,反倒有些释然。孩子长大了,能明辨是非,又有自己想做的事,做父亲的不该阻拦,更何况我的初衷便是希望她能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而不是被困在这小小的长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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