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乘客
其实回想起以前的事，宋澹然已经不太记得刚结婚那时候了。他慢慢翻找以前的记忆，就像翻一本蒙了尘的相册，单单是拿出来都能让人连着打几个喷嚏。
他，应该觉得孟西只是花瓶吧，一个放着好看，只会妨碍他的花瓶。让他多了一个妻子，让他的生活又多一个变数，又没办法给他提供好处。他也不喜欢孟西这种没有自己事情要做的人，天天呆在家里就是闷着，他又没有拘着孟西不让他出去。为什么要把照顾家庭当成自己的任务啊，不用上班上学吗。所以一开始应该有点嫌弃。
没人想记得不开心的事，本来就是爸妈强迫他和孟西结婚的，他不喜欢孟西也很正常啊。
而且孟西也没什么优点，除了长得漂亮还有什么优点？宋澹然想了想，做饭好吃，温柔，很细心，家务做的很好，声音好听，很可爱，在床上也是，总是抖着腿去抱他。
宋澹然点点头，确实没什么优点。
继续往上翻，话还是很多。孟西开始给他发自己在追的选秀，说自己第一次看这种节目，不知道怎么支持自己喜欢的选手，他喜欢一个叫姜糖的人。
这个宋澹然知道，前面孟西也发了很多，但他不知道从这么早开始就已经在追了。
继续往上翻，总感觉孟西那阵子心情不好，发的消息少了很多，就算发了也是很简单的话。
宋澹然有一种错觉，自己在偷窥一个人的人生。孟西的人生太贫瘠，太简单了，一眼就能望到头，几条消息就能概括他的人生。
一个人原来可以这么可怜。
宋澹然捂住自己心脏的位置，他觉得这里在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稍微等疼痛停下来，他又继续往上翻。
这段时间的消息很少，也很短。宋澹然滑没两下就翻到一条很长的消息。
已经是小作文的程度了吧，宋澹然暗自想着，一边把这条作文翻到最上面，从头开始看。
“先生，您最近过的好吗？
希望您一切安好。
可能您还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没有了。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我甚至不敢和您说，怕您对我失望。
我是在楼梯摔下来的，我不是有意指责佣人，也不是想将责任推给佣人，毕竟是我自己不小心才摔下去的。只是，在我倒下去的前一秒，我好像看到了楼梯阶上有水渍。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吧，人很容易因为发生了什么坏事，就去臆想什么来安慰自己没错。对不起。
我这几天总梦到宝宝来看我，有时候黏着我叫妈妈，有时候流着泪看我，问我为什么没保护他，害得他不能出生。都怪我。
我们还会有宝宝吗？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我们的宝宝出生，我就有种流泪的冲动，可是宝宝的出生不应该让人高兴吗？
您会想要一个宝宝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果有一个宝宝好像也挺好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如果怀上了一个新的宝宝，我就觉得对不起他。
啊，说起来，还不知道宝宝是男生还是女生呢。不过现在知道也没意义了吧，对不起。
您好久没回来了，我有点想您。
虽然不敢在您面前说，但我知道先生您不会看到这些的，对吗？所以我也就放心说啦。
我有点想你了，虽然这样不对，但我总在想，如果您在家里的话，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知道您一定很忙，公司里有忙不完的事吧？是我太任性了，对不起。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脑袋里总在想这件事，我真的太坏了，明明是我自己的错，却把责任推到您和佣人身上。
您会怪我吗？
宝宝没有之后，我回家发了烧，给您打了电话，但您太忙了，我打不通您的电话。
病好之后，我总觉得很容易累，以前可以一次性做完的事，现在要分好几趟才能做完，不然总感觉喘不上气，心里怦怦怦怦地跳。对不起我太没用了，这点事都做不好。
您什么时候会回来呢？您不在，好像做饭也没什么动力了，好希望可以天天做饭给您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实我很擅长做饭哦，以前在父母家里，都是我负责做饭的，您觉得好吃吗？
好像不知不觉说了好多，您会觉得我话太多了吗？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脑子里乱槽槽的，可是一打开手机，就有好多话想跟您说，您会嫌我烦吗？
其实我好奇了很久，您有收到这些消息吗？是不是太多人了，所以您一直都看不到？对不起，我总是在骚扰您。
可是我有点寂寞，我总觉得这个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人陪我说话，我好像只有您了。
您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
这些他都不知道。
宋澹然觉得眼睛有点涩，可能是盯着屏幕看太久了。
其实他对孩子没有期待，从来都没有。他看待孩子的眼光就像看孟西一样，孩子只会成为拖油瓶，毫无用处。
就算要成为助力，也要不知道多少年了，这种长期投资充满了不确定性，还不能像项目一样被他牢牢抓在手里，因为孩子是有思想的生物，不是他想掌控就能掌控的。
他从来没考虑过孩子的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知道的第一时间是想逃避，他就连丈夫的责任都不想承担，更何况是作为爸爸。
宋澹然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有什么把他喉咙哽住了，喘不上气。
“今天婆婆和我发消息说，让我安心养胎，还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呢，里面有好多好多钱，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钱呀？”
“我今天做了虾仁炒蛋还有芹菜炒肉，您会回来吃饭吗？”
“您走的好突然，是还有工作要忙吗？”
“您好可爱。”
“为什么要亲我？”
很快就刷到了以前没有拉黑的时候发的消息。
宋澹然来回刷了刷，其实也就很少，孟西根本没发多少消息给他，一眨眼就刷完了。
心脏跳的很厉害，宋澹然甚至怀疑它会不会从胸腔跳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想了想，决定继续往上翻。
“我怀孕了！我也是刚刚才发现，最近总感觉肚子坠坠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掉出来了，原来是小宝宝呀。”
“您会回来吗？我和婆婆爸爸妈妈都说啦，我有小宝宝了，但他们还没有回我，可能还在忙吧！”
看到这里宋澹然还是觉得很奇妙。
他妈和他说过，孟西没读大学，只有高中学历。宋澹然不知道学历对人会有多大影响，但此时此刻，宋澹然确实觉得孟西像小孩一样天真。
像留守在家里等待父母回来的小孩，太全心全意了，这份天真只让人感觉在做极限负重。
宋澹然微微合上眼，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最近总感觉想吐，是吃太多了吗？”
“看来大家都很忙，只有我一个闲人，什么都不用干，这样一说我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也一起帮忙吧，但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佣人们好像不见了，明明昨天还能看到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栋别墅好安静啊。”
“您还回来吗？”
“您今天回来吗？”
“您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呢？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菜，就随便煮了点，要是不喜欢吃的话我下次再做别的吧，好吗？”
“厨师和我说午饭时间已经过啦，要自己煮。您这边的吃饭时间是什么时候呢？”
“佣人，是这么称呼吗？他们好像不太喜欢我，一见到我就走开了，好像不太想和我说话，是因为我太丑了吗？”
“是不是第一次都这样啊？我总觉得下面痛的厉害，稍微动动都很不好受。您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请多注意休息呀。”
“您是不是有很多工作要忙呀？我爸爸妈妈也是这样的，他们说没时间陪我，大人都是这样吗？”
“要怎么称呼您呢？您？先生？丈夫？老公？哈哈，这样子在发信息还有点害羞呢。”
“您就是我以后的丈夫了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您好，我叫孟西。”
信息很多，多到宋澹然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的，这条消息对应什么时候，这条对应什么事，孟西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发的。
他全部都不知道。
其实不是不知道，明明一开始都有看到过，是他自己假装忘记了，故意去忽视。他不想管孟西，他不喜欢孟西，凭什么要对他好？
佣人把他当透明人，把工作转移到孟西身上又关他什么事？他爸妈对他不好又怎么样？反正就是个倒贴回来的人，就算再怎么样也不值得可怜，这都是他选择嫁过来要吃下的苦果。如果不想受，那从一开始就不要结婚。
他一开始是这样想的。
这全都是孟西的责任，如果他不答应，他爸妈不收钱，不把孟西嫁出去就没有这些事了。
明明一开始是这样想的，明明他可以这样过一辈子，不用去管孟西，就这样冷眼看着孟西去死，真的踏入婚姻的坟墓，然后他就可以以克妻的名义去哽父母，不再去结婚。
和他这样的人结婚，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宋澹然不知道，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痛，好像所有痛觉都要从眼框这个缺口倾泻出来，才能不让自己因为积累膨胀的痛而爆炸，眼周又胀又疼，像被盐水泡过一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错过的太多了，错过了太多，已经太晚了。
有的痛像生吃魔鬼椒，只要一瞬间痛意就会倾泻而出，痛得人上蹿下跳都盖不过它，喉咙舌尖被火烤一样在烧，只能一边哈气一边尖叫。有的痛像被车撞，生效的瞬间没有感觉，只听到嘭的一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还在疑惑为什么突然动不了，下一秒才感觉到天旋地转，尖锐的疼痛，视野里一切模糊，只剩下内脏蠕动的触感。
有的痛像温水煮青蛙，只是一丝丝的疼，几乎不能察觉，也很容易习惯，只是最后低头去看，原来自己已经被烫熟了。
宋澹然的胸膛升高又落下，升高又落下，最后只有黏腻的汗水牢牢沾在衬衫上。
他喜欢的太晚，发觉的太迟，一直在冷眼旁观，他以为这辈子会就这样过去。
如果从一开始他没有回头，是不是今天他就不会躺在这里？
只有心脏源源不断的痛楚在提醒他，他在痛恨这个作恶多端的自己，这个到今日为止还在不闻不问，隔岸观火的自己。
宋澹然呼吸急促，越来越觉得喘不上气。
在视野黑下来之前的瞬间，宋澹然只想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也哭了很多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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