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秋雨一淋,铜马城的一切都水润润的,松风渐渐刮了,躲雨的货郎纷纷往家跑,外头一片嗒嗒的响。
正赶上落雁茶楼的商贾出门赏雨,屋檐下聚着许多人,他一眼许樵风驮着米袋,茶楼小厮们三三两两的谈天避雨。
落雁忙凑过去,“许大人这是赶集去了,用不用搭把手?大人别太好性儿,不然挑唆得他们无所不能为,小兔崽子们还不赶紧……”
许樵风靠在木栏杆上,手臂一揽肩膀的米袋,宽和的笑。
“不用,逢集买米,大男人扛几袋粮米不算什么,这就走了,帮我抹一把脸就成。”
落雁爽快地取了白方巾,雪白的,抬了他的脸,擦的干净利索。
“那年状元宴上,万岁钦赐了您几十年陈的状元酒,我们都以为宛城要迎来第二个赵高,没想过你肯拿刀剁了恶霸,我们才知什么是父母官。”
许樵风起势一颠米麻袋,站起来,借着话头告别。
“是铜马城,早就没什么宛城了。朝廷用人,不敢不人酒相宜,应该的。”
落雁稍动了动步子,几次想张嘴问,都生生停住。
许樵风懂他,大概又是为了女人,于是问:“什么事让你扭扭捏捏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落雁松了口气,凑着他耳朵嘟囔了几句。
“我跟您打听一个铺子,听说连官帽上的滴珠,都是从那儿织的花样,再送进宫的。”
许樵风也没绕弯子,直白道:“那是丰珍阁,天家御用的织造局,独向春山的一个宅子。每年惯例在花梨木的屏风架子后面摆下宴席,再让会工笔的先生,在簿上记下珠宝和名字,不过,至少也迎的都是三五品的官差。”
落雁伴着酒意,想着自己操持的世俗生意,又想起私宅藏的娇,不好意思。
“民间有话说,娶妻娶德,娶妾娶色,我这想娶的小妾,这不是两头儿都占了嘛……我以为丰珍阁就是寻常做成衣的地方,织造局是皇帝在民间的幕府,皇权大如天,我不敢打听了。”
“你还真是,好大手笔。”
没一会儿功夫,许樵风就直奔回府上的路,闷着头走下了桥身。石灯窿的火苗迎着风动,让他鬼使神差般的扭头去看。
路过丰珍阁,恰逢有芙蓉斜斜飘散,遮了半座院子,浓荫绿,矮芙蓉,安安静静的就让人喜欢。
斋院的门中,是一大片游赏的水塘畔,四方的破兰舟在秋水中摆动。
柳熹子仰躺在兰舟,一只手娴熟地从绣囊里捻着丁香饵,簇拥的锦鲤摆动一圈圈涟漪,随后,他扶起身子,露出了斯文的倔脸。
他才更像是池中最艳丽的锦鲤,一如当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柳熹子?你是熹子弟弟,脸上怎么青一块红一块的?”许樵风定下神,没有细认,蓦地喊了一声。
一霎时的对视,柳熹子急惶惶的打了个骨碌,不小心翻了兰舟。
丰珍阁的所官——薛荣,撑着六角油伞,走过篱笆旁边,出门奔丧。
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踱到了池边,正好逮着柳熹子在水里扑腾。
薛荣早就看柳熹子不顺眼了,会工笔的学徒也不差这一个,还要他干什么,于是气定神闲的和他斗气儿,蹲下来,折了伞,使劲给了他两下。
“官家的水塘,无人敢渔,无人敢舫。化不出给你娘的买先天丹的药钱了,就敢打财神鱼的主意?”
柳熹子被拽上来,鼻子里马上就有血水流下,他的胳膊稳而有力,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绣囊。
眼看薛荣定要给个解释,柳熹子想着自己还要留下当差,只能假意含笑。
“您别生气,我是小辈,没眼力没学问,不懂官家的门道。但我的工笔精湛细腻,绣鸟能听鸣,绣虎听虎啸,留下我吧。”
薛荣不乐意,眼见一方院子围拢了掌事的侍从、媳妇儿们,于是说笑似地让伙计评理。
“好好的财神鱼都碰坏了,这怎么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许樵风的脚步慌张,看见薛荣的蛮横样子,上前凑了一凑,要说理,柳熹子瞪了他好一会儿,不许他多走一步。
“看我这么穷困潦倒,官爷就不必挂念了吧。”
云板连叩四下,正是丧音,此时阖家皆知,薛荣知道陈府老爷新丧,不好耽误。
“你差不多背了四袋口粮吧。要不带个家仆回去?我会算你便宜一点。五官长得很端正,皮也光滑,又壮实,我便宜卖给你,如何?”
朱门深深,权财两得,平常饮酒作乐的官差就不少,许樵风瞧他见惯了的样子,一边卸着米袋,一边问:“奴仆只要乖巧能干就好,为什么要相貌出众的?”
训斥的话就在嘴边,薛荣缓缓往他的斜襟上看,是件四团龙的补褂,事倒凑巧,只是没工夫应他,薛荣只好说:“官老爷说的对,是我失礼了。”
许樵风随便点个头,“我再欠你一袋米,日后不要找他的茬。”
“还不快点,帮着把米放下,去把脸洗了,”薛荣熟稔的抚了抚八字儿胡髭,“已经好好教训过了,官老爷放心。”
许樵风叹了口气,“你也一样,大丰收。”
走出丰珍阁一段路,柳熹子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我的毛驴还栓在抱鼓石上,忘牵回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又匆匆折返。
彩云易散琉璃脆。秋霖一丝一缕的落下,易失去,留不住。
“你到底去哪了?先前也没个准信儿,这些年都在做什么营生?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你好像生怕错过我一样,滔滔不绝地一直说。”
柳熹子看着竹棚下的馄饨酒铺,张罗买卖的伙计收拾起堆成小山似的面皮,眼神一对,只听伙计的喊声。
“两位爷来逛铜马街吗?香喷喷的包子馄饨面点,还有好酒,进来坐坐?”
灶上的铁锅腾着热气,许樵风觉得皎白如玉的馄饨不错,又没有别的客人,合适。
左右懒凳一拉,许樵风端着油灯,剔亮了木桌子。
“伙计,开一坛烧刀子酒,三碗肉馄饨,还有风腌小菜。”
柳熹子瞥了他一眼,应声道:“四碗。”
“好——嘞!四碗鲜肉馄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趁着伙计打了软帘儿,进门招呼酒,柳熹子才没滋味的问了一句。
“你的成衣真是越来越华贵了,如此阔绰地打赏我这个乞丐,可见日子过得不错。”
火苗东摇西曳,许樵风扶了一把,“多个人帮忙家里是好事。酒上了慢点再喝,先喝酒肚子会疼。”
柳熹子伸出一截藕段似的胳膊,抓着他的手,乖乖问:“你有一身的本事,当年为什么去荟英楼比武应试,来扶保俞伯颜呢?”
许樵风和他较着劲儿,生硬地抽了手。说他聪明够聪明,说他笨也是真够笨的。
“投金濑畔敢安居,覆楚亡吴数上书。不吃奸臣的俸禄,哪儿能想办法反了他的兵?”
软帘又被拉开了,伙计上前一步,提来酒坛和一碟白玉似的莲子。
“这盘莲子这是送的,变天了,馄饨都得现包。”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齐头谢过。
柳熹子识趣的给他满了一碗酒,别过脸,闻着莲子静静飘香,“我留在官家府里当差,是因为你从前的话……我听进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许樵风的目光腻在他身上。
“当年俞伯颜要是没让龙旗官摇旗,没有易之狐那句圣上有请,你会要我的命吗?”
柳熹子乐了出来,“不会,我用的刀背。”
两人一直喝到掌灯时分,挑檐儿的酒铺落下几滴雨珠,被风吹在柳熹子的后颈,禁不住腰软。
他早就已经醉醺醺了,扶着手臂。
许樵风笑着看他,“发什么愣,睹物思人呢?”
“昂,”柳熹子盯着手上的酒碗看了一会儿,喃喃说了一个名字,“是,我想柳青山了。”
许樵风静静地等着,好像自己也醉了一阵,于是问他还记不记得分道扬镳的情景。
“没想我放着状元酒没喝,特地的护送你出城吗?要不是我替你求情,你都活不到现在。”
柳熹子点了点头,说记得,“你说日后相见,会请我喝一辈子的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付过账,两人走在熙攘的夜市上,买卖铺户的摊位上,都点着漂亮的鱼龙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柳熹子手里拎着许樵风给买的玉兔子花灯,醉醺醺地照亮他的脸。
“你看你,晒得和麦麸皮儿一样黑。”
许樵风也顺着他的意。
“你白一个给我看看,五十步笑百步。”
柳熹子随后又补了一句。
“十来年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一眼足矣。”
往往一曲终了,眼中缠绵依然不绝,可惜两人再也回不到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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