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二重唱

庐山五老峰下,云雾还未散尽。

白鹿洞学馆里那经久不息的诵读声,已被马蹄扬起的尘土远远抛在脑后。

宁国军节度使刘靖一袭玄色披风,迎着初春的寒风猎猎作响。

离开学馆后,他并未折返洪州,而是带着青阳散人等一众幕客,以及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重甲牙兵,纵马疾驰,径直奔赴江州大营。

江州,古称浔阳,北临长江天险,东扼鄱阳湖口,乃是整个江南西道名副其实的咽喉锁钥。

去岁那场血战异常惨烈,江州原本的守军与水师几乎打空了底子。

但此刻,当刘靖等人立马于浔阳江头、纵目远眺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人声鼎沸的巨大军镇。

“喝!哈!”

江风送来震天动地的嘶吼。

老将秦裴,自牵羊肉袒归降后,他为表忠心与能力,憋着一口气,誓要立下殊勋。

短短数月间,他凭借刘靖拨下的大批钱粮,在江州及周边地界大肆招募了万余名精壮汉子。

此刻的江岸点将台下,步卒方阵黑压压一片。

他们迎着夹杂水汽的江风,挥舞着手中崭新的长枪横刀,每一次劈砍与突刺,都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怒吼。

凛冽的杀气直冲云霄,连江面上盘旋觅食的水鸟,都被惊得远远逃开。

刘靖翻身下马,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大步踏上点将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支初具规模的新军,冷硬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刘靖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这位鬓角微白的老将身上,语气中透着不加掩饰的赞赏:“秦将军,这兵带得不错。”

但他话锋一转:“不过,光有旱地步卒还远远不够。”

刘靖沉声提醒:“江州的命脉不在城墙,而在水上。若无一支能截断长江的水师,北面的过江龙随时能游到咱们的榻前!”

秦裴恭敬地抱拳:“节帅教诲得是,末将绝不敢懈怠!”

刘靖挥手下令:“走,去船坞看看。”

一行人走下高台,策马沿着江岸向东,来到了鄱阳湖与长江交汇的广阔水域。

还未走近,原木的清香混着刺鼻的桐油味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幅震撼至极的百工奇观映入众人眼帘。

刘靖曾凭借脑海中的超前认知画出图纸,交由林家大匠督造,如今,这些巨型的干船坞宛如一头头蛰伏在水畔的巨兽。

从袁州、吉州等地深山老林征调而来的百年巨木,正由千百辆粗壮的牛车拉着,伴着车辙的嘎吱声源源不断地运抵江岸。

成百上千名赤膊工匠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在错综复杂的脚手架上穿梭。

斧凿的劈砍声、大锯的拉扯声、铁锤敲击铁钉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一艘艘庞大的斗舰、艨艟,乃至容纳数百人的三层楼船,已在坞堡内初具轮廓。

巨大的龙骨宛如洪荒巨兽的脊椎,透着一股乘风破浪的狂暴力量。

水师右都指挥使常盛紧紧跟在刘靖身后。

这位讨了半辈子水上生活的悍将,此刻激动得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打了一辈子水战,何曾打过这般富裕的仗!

以往在别人麾下,为了几艘破船都要苦苦哀求钱粮;如今这位刘节帅,一抬手便要造出一支无敌舰队!

常盛指着那些即将完工的楼船,拍着胸甲大声保证,生怕声音被周围的敲击声盖过:“节帅且宽心!木料都是阴干的好料,工匠也是江南最顶尖的。”

他眼底满是狂热:“再有三个月,这批新战船便能尽数下水!届时,末将定让这大江之上,只飘着咱们宁国军的战旗!”

刘靖停下脚步,踩着江边的乱石,眺望着大江对岸。

烟波浩渺之处,便是广陵杨吴的地界。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冰雪般冷冽,声音不大,却透着森寒的杀意。

“莫要只顾着低头造船,把眼皮子都给我放亮些。”

刘靖伸出带着硬茧的手指,遥遥点了点北面:“徐温那头老狐狸,此刻正被咱们的探子搅得焦头烂额,但他可一直眼巴巴地盯着这江南的肥肉呢。你们二人,给我死死钉在江州!”

“从今日起,日夜加派斥候巡江。江面上的任何一艘商船、渔船,都必须严加盘查。”

“若让杨吴的一艘走私船、哪怕是一兵一卒悄悄过了江……”

刘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刺向二人:“我拿你们二人的脑袋,祭这大江的龙王!”

秦裴与常盛只觉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凉意。

二人齐齐单膝跪倒在满是碎石的江滩上,双手抱拳,厉声喝道:“末将遵命!人在江在,誓死锁住大江天险!”

江风卷起两人掷地有声的铁血誓言。

将其猛地吹向了不远处那座庞大且喧闹的干船坞。

而就在距离这处肃杀江滩不过数百步的坞堡内。

一场关乎底层小人物身家性命的绝命狂奔,正伴随着漫天飞舞的木屑仓皇上演。

江州司仓小书吏陆安,死死将那卷《江州船坞加急拨钱文书》护在胸口。

他在错综复杂的巨木脚手架与沸腾的人群中拼命狂奔。

今天的船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拥挤、狂热。

因为就在今日,整个江州大营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里——那位传说中的宁国军最高统帅刘节帅,亲自来船坞视察了。

陆安一边跑,一边狼狈地避开头顶落下的木屑。

其实他心里此刻也好奇得像猫挠一样,外头关于这位刘节帅的传闻早就神乎其神了。

有传言信誓旦旦地说他能驱使天雷!

在战场上一抬手,便能活生生炸碎了敌军!

也有人压低声音说他貌比潘安,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兼武曲星一同下凡。

作为一个底层的小书吏,陆安做梦都想跟着人群挤到最前面去。

哪怕只是远远地瞻仰一眼这位活阎王、真神仙的尊容,以后在酒馆里也够跟人吹一辈子牛了。

但是他不敢停下脚步。

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被怀里那份催命的文书死死压着。

他的耳边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百工轰鸣,但他此刻根本没空去瞻仰那长达十余丈的铁木龙骨,也没心思去惊叹底舱正在打造的“水密隔舱”。

他满脑子,只有临行前老船匠那双熬得血红的眼睛,和那句咆哮。

“隔舱板全等着生铁打‘扁铁锔’来固定!船壳子也等着上等桐油去‘艌缝’!”

“今天要是批不下库钱买铁买油,这船壳就是个漏水的破木盆,常将军非砍了咱们司仓的脑袋祭江不可!”

常将军那把明晃晃的钢刀,此刻就悬在司仓的脖子上。

陆安打了个寒颤,扯着沙哑的嗓子嘶吼:“借过!急递!都让让!”

他抱着文书,像头没头苍蝇一样拐过一排原木料堆。

然而,他严重低估了底层百姓对那位乱世枭雄的狂热。

“来了来了!节帅巡过来了!”

前方的栈道上,不知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刹那间,周围的人群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彻底炸开。

四面八方庞大且杂乱的推力铺天盖地袭来,陆安那点单薄的力气在狂热的人浪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推力从侧后方猛地撞在他的背上。

陆安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这股人浪硬生生将他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出去,直接跌出了森严的警戒线。

“砰!”

陆安直直地撞上了一堵坚硬如铁的胸膛。

怀里那份盖着十万火急红印的拨钱文书,在巨大的惯性下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鼻子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温热的鼻血不受控制地狂飙了出来。

而就在他撞上那人的一瞬间,周围原本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瞬间掐断。

周围热闹的氛围顿时一僵,空气冷得快要结冰。

原本喧闹的脚手架上,成百上千的工匠仿佛被集体掐住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唰——唰——唰!”

十几把寒光闪闪的佩刀在同一时间出鞘,金属摩擦声如死神的催命符般,在江风中凄厉地炸响。

冰冷的刀锋瞬间从四面八方架了过来,将陆安死死围在中央。

陆安瘫坐在满是泥水与木屑的地上,颤抖着抬起头。

他先是看到了水师右都指挥使常盛。

这位水师悍将此刻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就在几个呼吸前,常盛还紧紧跟在刘靖身后,激动地汇报着无敌舰队的进度。

可就在这兴头上,自己的手下竟然不知死活地冲撞了全军的最高统帅!

常盛吓得冷汗直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要上前砍人:“瞎了你的狗眼!惊冲了节帅的驾,我活劈了你!”

陆安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撞到的人。

在极度的恐惧与窒息中,陆安那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在了眼前男人的脸上。

他本以为,能踏平江南、杀人如麻的节度使,该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阎王面孔。

可出乎意料的,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极其年轻且俊朗非凡的脸。

剑眉如锋,鼻若悬胆,五官轮廓犹如刀削斧凿般深邃冷硬。

陆安那彻底卡壳的脑子里,此刻竟荒谬地闪过一个极其朴素的念头。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放屁!

这哪里是吃人的魔王,这分明是画本里走下来的天上星宿。

可偏偏就是这张俊朗到极点的脸,配上他身披的玄黑色锦绣战袍、威武的明光兽吞重铠,以及那件绣着暗金云纹的玄色披风,整个人宛如降世的真龙!

压得陆安连骨头缝里都渗出了寒意。

周围的工匠和牙兵们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们眼中。

冲撞了杀伐果断的宁国军统帅。

这个底层小书吏已经是一具凉透的尸体了。

面对常盛的暴怒与周围杀气腾腾的刀阵,刘靖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轻描淡写的阻挡手势。

常盛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刘靖低下头,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跌坐在泥水里的陆安,目光平静而宽和。

他的心中瞬间了然,若非被上头的军令与公事逼到了绝路。

谁敢连命都不要地在这刀山火海里乱撞?

乱世之中,底层办差何其不易。

他身为一手缔造了宁国军基业的统帅,最清楚底下人被长官逼迫时的心酸与绝望。

可陆安哪里见过这等能定人生死的阵仗。

他整个人彻底僵死了,脸上布满了极度的惊恐,鼻血混着眼泪糊了一脸。

他大张着嘴,想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个泥塑般绝望地呆滞着,连呼吸都停滞了。

刘靖的目光越过了陆安那张写满惊恐的脸,顺势落在了地上散开的那份文书上。

那上面,黑底红印,赫然写着:“江州船坞急需生铁三万斤打制扁铁锔与船钉、上等桐油五千斤熬制艌料防水,恳请支度司速拨库钱……”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接着,在陆安绝望的注视下,刘靖缓缓伸出了手。

预想中的降罪并没有到来。

刘靖身侧的随军从事极有眼力见地跨前一步。

为了防止浓墨污了亲卫的生铁盾牌,他极其老道地在公文底下垫了一张空白的桑皮纸,连同饱蘸浓墨的紫毫大笔一并双手奉上。

刘靖接过笔,极其随意地将那份沾了些许木屑的文书从地上抄起,连同垫纸一起直接按在了一旁亲卫那宽阔的生铁盾牌上。

没有任何官僚司衙的推诿,没有任何按部就班的废话。

紫毫大笔在泛黄的麻纸上猛地按下,笔走龙蛇,重若千钧!

写罢,刘靖随手将笔掷还。

他将那份批好了最高指令的文书连同垫纸一起卷起,手腕一翻,用文书的一端,轻轻抵在了陆安的胸口。

陆安一怔,下意识的接了过来。

“啪、啪。”

刘靖面带笑意,伸出那只刚刚签下数十万贯钱粮的手,在陆安单薄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

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却异常柔软。

隔着单薄粗糙的布衣,陆安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只大手传来的浑厚体温。

这股温热,瞬间化开了他心底所有的恐惧。

常盛愣住了。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上位者杀个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这位威震江南的统帅,不仅没有降罪,反而替一个冒犯他的底层小吏当场批了公文。

他看着这一幕,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这位水师悍将心里很清楚,刚才那一撞,若换作别的嗜杀之人,这小书吏早被乱刀砍成肉泥了。

连带着自己甚至也会有牵连……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统帅,不仅没有降罪,反而替他们当场决断了造船的钱粮。

常盛往后退了半步,双腿一曲,重重地跪伏在泥水里。

一旁的老将秦裴同样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残暴嗜杀,却从未见过这等胸怀如海的仁主。

秦裴也跟着猛地单膝砸在泥地里。

两位宿将一齐心悦诚服地将头磕了下去。

常盛大声高呼:“末将,代江州水师谢节帅宽宥之恩!”

秦裴紧跟着抱拳怒吼:“节帅仁义如天,末将等誓死效死!”

这一声声粗犷的高呼,瞬间打破了船坞里的死寂。

“唰——!”

周围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重甲牙兵。

闻声齐刷刷地收刀入鞘,动作整齐划一。

远处脚手架上,那些刚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工匠和民夫们,也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上位者的一点宽容与庇护,远比那冰冷的陌刀更能折服人心。

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如海啸般在整个船坞内轰然爆发。

“节帅仁义!”

“宁国军万胜!”

狂热的声浪冲天而起。

甚至盖过了江面上的涛声。

刘靖微微颔首,带着那群瞬间收刀入鞘的重甲牙兵,径直越过这个还未回过神的小书吏,继续向着下一座船台走去。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远去,刘靖高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船坞尽头。

原本围拢在四周的狂热人群与士兵,也簇拥着他们的统帅浩浩荡荡地离去。

喧嚣的声浪渐渐移向了下一座船台,原本拥挤不堪的空地上,瞬间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陆安双腿发软地大口喘着粗气。他撑着满是木屑的泥地慢慢站起身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摊开怀里那份卷起的文书,想要再确认一眼这救命的批红。

然而,就在他摊开文书的瞬间,指尖却摸到了一丝异样的厚度。

陆安下意识地揭开那张垫在底下的桑皮纸。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张原本空白的桑皮纸上,竟然清晰地印刻着犹如刀刻斧凿般的“准”字,以及龙飞凤舞的“刘靖”二字!

那并非墨汁洇透,而是那下笔的力道实在太过雄浑。

紫毫笔锋竟生生划破了上方粗糙的公文麻纸,将字迹的刻痕,死死地烙印在了这第二层垫纸上!

每一笔转折、每一处收锋,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凌厉杀气。

陆安咽了一口唾沫,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印着刻痕的桑皮纸。

他小心翼翼的将那张桑皮纸一点点折平,塞进贴着心口的粗布衣襟里。

随后,他攥紧了那份正本公文。

江风吹干了他脸上的冷汗与血迹,陆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发抖。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刘靖消失在船坞尽头的背影。

从此刻起,他的心和人,便不再属于自己。

而另一边,那道令陆安敬畏如神明的玄黑色身影,已然走出了喧嚣的船坞。

这趟江州之行,刘靖不仅亲眼见证了无敌舰队的雏形,更在无形中收拢了底层军民的军心。

临行前,他将秦裴与常盛二人招至江畔,神色冷厉地做出了最后的部署:命他们日夜加派斥候巡江,死死盯住对岸杨吴徐温的动向,绝不可放一兵一卒过江。

恩威并施地敲打完江州守将,确保了北面防线的稳固后,刘靖再无牵挂。

他翻身上马,在一众重甲牙兵的簇拥下,迎着猎猎春风,打道回府,直奔洪州豫章郡。

……

与此同时,在南下通往豫章的宽阔官道上,一支绵延数里的庞大车队,正缓缓驶入洪州地界。

车队外围,是清一色披着黑色铁甲的“玄山都”精锐牙兵。

他们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眼神如狼似虎地警戒着四周的密林与高坡。

这可是宁国军节帅的家眷车队,若是出了半点差池,他们这几百号人全得掉脑袋。

而车队正中央,是一辆由四匹神骏的白马拉拽、最为宽大奢华的楠木马车。

车轮外包着铁皮,车厢底部更垫着厚厚的避震机巧,走在官道上四平八稳。

车厢内铺着名贵的西域胡毯,角落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暖香袭人,与外头金戈铁马的乱世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刘靖的三位妻妾此刻正围坐在车厢内闲聊。

崔莺莺与钱卿卿各自的怀里,都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婴。

两个小家伙降生于腊月的严寒之中。

如今恰好刚过百日。

按照唐人祈福的习俗。

即便节度使府富甲一方,主母们也未给孩子穿戴什么绫罗绸缎。

而是套着由寻常百姓家讨来的碎布缝制而成的“百家衣”。

寓意借百家之福气,压住小鬼的侵扰,保佑孩子好养活。

九岁的长女桃儿正没个正形地趴在柔软的锦垫上。

女孩发育本就比男孩早,因而这几年小丫头个头蹿得飞快,梳着俏丽讨喜的双丫髻。

脸颊上那点孩童的稚润已经褪去了大半。

她的眉眼逐渐长开,肌肤吹弹可破。

虽只是个九岁的女童,可任谁看了都知晓,这长大了定是个祸国殃民的美人胚子。

三岁的岁杪则乖巧地并拢双腿。

她安静地坐在姐姐身旁。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与惊叹。

她死死盯着两个在襁褓里的弟弟。

小丫头看着弟弟那肉嘟嘟的脸颊,终是没忍住。

她悄悄伸出肉乎乎的食指,想去戳一戳。

车厢里响起一声轻拍:“啪。”

桃儿眼疾手快,一巴掌轻轻拍落了岁杪的小手。

她拿出大姐的做派,板起精致的小脸。

她一本正经地训斥道:“岁杪要乖,不可胡闹。娘亲好不容易把弟弟哄睡了,若是你这一指头下去把他们惊醒了,挨罚的可是你!”

岁杪委屈地撇撇嘴,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她却也不敢顶嘴,只好老老实实地缩回手。

小丫头继续托着腮帮子发呆。

大人们看着姐妹俩这副童言童语的模样,皆是忍俊不禁。

她们用锦帕掩着嘴轻笑起来。

漫漫长路实在枯燥。

三个女子皆是出身名门、通读诗书的顶尖才女。

聊着聊着,这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到了夫君身上。

那个在外威震诸侯、在内让她们魂牵梦绕的夫君。

崔莺莺轻声感叹道:“说起来,这世人皆道夫君是马上打天下的绝世猛将,打仗用兵如神。可谁又知晓,他在诗词歌赋上的才情,更是羡煞旁人。”

崔莺莺回想起当初两人的相会。

她的眼底泛起一抹化不开的似水柔情。

她朱唇轻启地念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首《鹊桥仙》,我便是到了白发苍苍的那一日,也是至死都忘不掉的。”

平妻钱卿卿听罢,美眸中泛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艳羡。

她喃喃自语道:“夫君这等才情,当真是惊为天人。这词填得真好,意境高远又情深似海,乃是千古绝唱。”

崔莺莺听出了她语调中那一丝羡慕。

她忍不住促狭地掩唇笑道:“卿卿妹妹可是吴越的公主,又何必羡慕我这一首词?”

她顿了顿,继续打趣道:“却不知妹妹过门成昏那日,夫君迎亲时在轿前所作的却扇诗,又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佳作?”

崔莺莺眼中满是好奇地问道:“今日左右无事,不如念来听听,也让我与阿姐开开眼界?”

按唐人流传下来的昏礼风俗。

新妇成亲之日,需以精美的团扇遮掩面容。

新郎官必须当场赋诗一首。

唯有这却扇诗的才情打动了新妇,方能让新妇撤去遮面扇,露出娇颜。

钱卿卿到底是皇家出身。

被大妇这么一打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她低垂着头,双手绞着手中的丝帕。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浓情蜜意。

钱卿卿缓缓念出诗句:“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随着诗句的落下,车厢内静了一瞬。

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

崔蓉蓉在一旁细细咀嚼着最后两句,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由衷地感叹道:“好凄美、好浪漫的意境。这等情谊,比那些个海誓山盟还要重上三分。”

崔莺莺笑着连连点头。

随后她转过头。

她看向坐在身旁的自家姐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阿姐,那你呢?”

“你与夫君相识已久,他私下里可曾赠过你什么缠绵悱恻的却扇诗?”

此言一出。

崔蓉蓉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拢。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释然与平和:“我与他本就未曾举行过三书六礼的昏礼。”

“既然没有父母之命与媒妁之言的昏礼,又何来名正言顺的却扇诗?”

她低下头。

手指轻轻抚摸着腰间那块代表着刘靖信物的玉佩。

崔蓉蓉温柔地笑了笑:“能在乱世中侍奉在夫君这般当世英雄的身边,便已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我心里早已知足,哪里还敢奢求那些虚名与诗作呢?”

听到这话。

车厢里的气氛顿了一下。

连一旁的桃儿都察觉到了异样,乖乖地闭上了嘴。

崔莺莺却是一把紧紧握住崔蓉蓉的手。

她心疼地嗔怪道:“阿姐,那可不成!”

“你为夫君付出了那么多,他若连首堂堂正正的佳作都不给,这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钱卿卿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帮腔:“大娘子说得极是!”

“等咱们这次到了豫章郡,安顿下来见着了夫君,定要缠着他给姐姐补上一首天下无双的却扇诗!”

“姐姐这般天仙似的人儿,可绝不能平白让他刘定难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占了便宜去!”

三个女人一台戏。

在崔莺莺与钱卿卿的左右逢源与说笑打闹间。

原本那一点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欢声笑语。

就在这时。

“哇”的一声啼哭打破了平静。

钱卿卿怀里的男婴许是嫌大人们太吵。

又或者是肚中空空。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乱抓,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崔蓉蓉赶忙收起心思凑上前:“哎呦,可是惊着这小祖宗了。”

她动作熟练地帮着解开襁褓。

伸手往下面垫着的褯子里一摸。

干爽得很。

崔蓉蓉柔声说道:“没尿,估摸着是这一路颠簸,饿了。”

钱卿卿闻言。

在这密闭的车厢里皆是女眷,她也无需避讳。

她红着脸解开领口的精致衣带。

小心翼翼地掀起丝滑的衣衫。

露出半截雪白的肌肤,准备给孩子喂奶。

结果。

这边的哭声刚因吃上乳汁而歇了一半。

那头崔莺莺怀里的小家伙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给吵醒了。

嫡长子本就脾气大。

闭着眼睛便是一通响彻车厢的嚎啕大哭。

声音比弟弟还要洪亮几分。

两个百日大的小男婴,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

直接在车厢里上演了一出震耳欲聋的“二重唱”。

崔莺莺被吵得额头青筋直跳:“这小冤家,平日里睡得安稳,今儿倒是在马车里来劲了。”

她也只能无奈地手忙脚乱跟着解衣喂奶。

一边喂,一边轻声哼着小调哄着。

奢华宽敞的马车内。

女人的轻哄声、孩童吃奶的吞咽声与偶尔的抽泣声混成一片。

外头是金戈铁马、尸山血海的乱世。

而这层层铁甲护卫的马车里。

却是最平凡、也最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