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烛火摇曳,将刘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宛如一尊掌控生死的判官。

他那句轻描淡写的“散场”,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虽无雷霆之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方被随手扔下的白娟,静静地盖在盘中带血的羊肉上,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杀机的《秦王破阵乐》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佐酒歌舞。

此言一出,原本压抑的大堂内,不少小寨主如蒙大赦。

刚才那曲《秦王破阵乐》杀气太重,听得人心惊肉跳,此刻听闻节帅发话散场,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正准备起身行礼告退。

然而,就在这微妙的时刻——

“嘭!”

一声酒杯重重砸在桌案上的闷响,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击碎了众人离去的步伐。

“散场?哪锅龟儿子讲准散场咯?!”

雷火洞主的独子雷豹,此刻已喝得面红耳赤。

他身上的衣裳早就敞开了怀,露出一胸膛黑黢黢的护心毛,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眼神迷离,透着一股酒壮怂人胆的狂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只脚竟直接踩在了那张珍贵的紫檀案几上。

脚底的泥垢直接蹭在了精美的蜀锦案衣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拎着个空酒壶,像是拎着一只刚打死的兔子,大着舌头嚷道:“老子这酒才刚刚恰出点味儿来!那个跳舞的小娘皮做么子停咯?接着跳啊!”

说着,他醉眼惺忪地指着主位上的刘靖,极其嚣张地挥了挥手:“姓刘的!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酒没喝够,舞没看爽,哪锅敢走?!”

“给我坐下!把好酒都端上来!今晚不把我伺候爽咯,这庐陵城你嗦了不算!”

大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刚刚欠身准备离席的寨主都僵在了半空,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雷豹简直是在找死啊!

在节度使的府邸,公然命令节帅不准散席?

这哪里是做客,这分明是要骑在官府头上拉屎!

盘龙寨席位上,盘虎脸色惨白,死死按住阿盈的手,生怕她出声。

阿盈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不知死活的雷豹,心里既觉得荒唐,又隐隐觉得刘靖是个“软脚虾”,竟然被人指着鼻子骂都不吭声。

就在众人以为刘靖会像之前那样温言安抚时。

主位之上,刘靖忽地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般和煦,他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

他先是伸手整理了一下宽大的紫袍袖口,然后轻轻拂去了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就像是一位即将登台抚琴的大家,丝毫看不出半点要动手的迹象。

随即,刘靖动了。

不少寨主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雷火洞主更是得意地靠在椅背上,等着看这位节帅低头。

然而,下一瞬——

“既不想走,那便永远留下吧。”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

在阿盈的瞳孔深处,这一幕变得极其诡异且漫长,仿佛整个世界的时间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拉长、切碎。

她看到刘靖明明是在缓步前行,步伐并不快,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慵懒。

可那袭宽大的紫色官袍却像是遭遇了山巅的罡风,衣袂疯狂向后翻卷,发出猎猎的撕裂声。

他头上的乌黑发丝并不随着步伐起伏,而是如同静止般悬浮在半空,只有发梢在剧烈震颤。

那一瞬间,阿盈的眼睛欺骗了她。

在所有人的眼底,刘靖的身影似乎还在原地,但空气中却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撕裂声——那是极速移动带起的裂帛爆鸣。

没有那种大开大合的助跑,也没有那种面目狰狞的蓄力。

刘靖甚至连手中的酒杯都没有放下。

他只是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便如同鬼魅般跨越了两丈的距离,突兀地出现在了雷豹的面前。

紫色的官袍在空中翻飞,宛如一朵盛开的紫云,而在那云雾之下,一条腿如同潜伏已久的毒龙,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轰然钻出。

太快了!

快到雷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脸上的嚣张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凝固,瞳孔中就已经倒映出了那只极速放大的官靴。

如同一张被抽去了中间画面的静止画卷,直接闪现到了雷豹的面前。

“嘭——!!”

那不是皮肉相撞的声音,那是骨骼与内脏在瞬间被巨力挤压、崩碎的闷响。

在时间的缝隙里,如果此时有人能看清那一瞬间的细节,会发现刘靖这一脚并没有踹在雷豹的肚子上,而是精准地点在了他的胸骨正中——那里是人体最脆弱的“膻中穴”。

可对于刘靖而言。

这一脚踹在哪里,其实并无分别。

一力降十会。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雷豹那引以为傲的横练筋肉,脆弱得就像是一个刚刚糊好的纸扎人,触之即碎。

雷豹那壮硕如牛的身躯,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形变。

他的后背猛然拱起,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巨柱从正面贯穿。

身上的锦袍在背部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如同漫天飞舞的蝴蝶。

紧接着,他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

黑水洞赵寨主眼皮狂跳,眼睁睁看着那坨肉山从自己头顶飞过,甚至能看清雷豹眼珠暴突、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的惊恐模样。

足足飞出两丈远,“轰”的一声,雷豹重重砸在大堂中央的红毯上。

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红毯下的青石地板都龟裂开来,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噗——!”

雷豹张口喷出一大口夹杂着破碎内脏块的血雾,胸口诡异地凹陷下去,手中的酒杯早已不知飞向何处,整个人像只死虾一样蜷缩在地,痛苦地抽搐着。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甚至忘了呼吸。

对于盘龙寨的少女阿盈来说,今晚原本是一场极其无聊且令人失望的宴席。

她坐在阿爹盘虎的身旁,手里把玩着一只银杯,目光却一直在偷偷打量着主位上的那个年轻男人。

那个叫刘靖的节度使生得太好看了,眉眼如画,皮肤白净得像个娘们。

“哼,果然是个没卵蛋的软脚虾。”

当雷豹指着刘靖鼻子骂的时候,阿盈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番:“被人欺负到这份上都不敢吭声,还当什么节度使?这要是换了我们山里的细伢子,早就把那姓雷的狗脑壳拧下来当球踢咯。”

然而,就在她百无聊赖地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个一直温吞吞的男人,动了。

那一瞬间,阿盈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便是“嘭”的一声闷响。

当她再次看清时,那个不可一世的雷豹已经像只烂泥一样贴在了地上。

而那个原本在她眼中是个“软脚虾”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衣摆微动,神情漠然。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阿盈看清了他的侧脸。

我的个乖乖,这细伢子长得真系(是)好看得要命!

那鼻梁挺得像座孤峰,下巴尖削得就像是用寨子里最快的弯刀刮出来的一样,利落得很。

火光一照,他身上那件紫得发亮的衣裳,上面的金线像活蛇一样在游动,死死缠在他身上。

几根头发丝飞起来,挡住了一点眼睛。那眼睛里没得一点人气,冷冰冰的,像极了深山老林里那些等着恰(吃)人的精怪,又像是阿奶讲过的山神老爷显灵了一样。

明明长得比寨子里最俏的娘们还俊,可怎么就这么吓人呢?

看得阿盈怕得要死,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刘靖缓缓收回右腿,紫色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垂落,重新遮住了那双一尘不染的官靴。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

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依旧满满当当,竟是一滴未洒!

他轻轻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雷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既不通教化,不懂尊卑,那便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既是野兽,何配与人对饮?”

既是野兽,何配与人对饮?

这句话传入阿盈耳中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开始了剧烈的跳动。

阿盈死死盯着那个披着紫袍、面容如玉的男人。

在她的眼中,此刻的刘靖不再是一个文弱的汉官,他的身影仿佛与寨子里代代相传的古歌重叠了。

老人们唱过,这十万大山深处曾有过真正的“王”。

他们生得比女人还好看,却拥有能徒手撕开虎豹的力量。

他们是行走的人面猛兽,是披着人皮的神魔。

阿盈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

而他……

是吗?

而在阿盈的身旁,她的阿兄阿大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这个平日里自诩盘龙寨第一勇士、甚至敢跟野猪肉搏的汉子,此刻却像是被这一脚踢断了腰骨。

他张大了嘴巴,那副憨厚的面孔上全是见鬼般的惊恐。

就在刚才,他还甚至想过,要是这个小白脸节度使敢动粗,他就跳出去露两手。

可现在,他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那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就像是直接在他耳边炸开的一样。

“这一脚要是踹在昂身上……”

阿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怕是屎都要被踹出来咯。”

至于老寨主盘虎,他的反应则更为隐晦,也更为深沉。

他那只原本死死按在阿盈手背上的粗糙大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

作为在深山里跟各路牛鬼蛇神斗了大半辈子的老猎手,他比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细伢子看得更透。

他怕的不是那一脚的力气,而是刘靖出脚前的那份“静”。

不动如山,动如雷震。

盘虎的脑海里莫名蹦出了年轻时听那说书先生讲过的词儿。

他看着那个面色平静、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半拍的紫袍青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姓刘的!!你这是做么子意思!!”

一声暴怒的咆哮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雷火洞主蹭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看着躺在地上、胸口塌陷、眼看是活不成了的独子,一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突突直跳。

他指着刘靖,浑身颤抖,怒不可遏:“你敢打昂儿子?!你信不信老子一声令下,雷火寨三千儿郎就能把你这破刺史府夷为平地!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雷火洞主一边咆哮着,一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向腰间摸去。

那是他三十年养成的习惯,只要遇到不顺心的事,只要摸到那把熟悉的弯刀,问题就能解决。

然而这一次,他的手摸了个空。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的锦带,而不是那把杀人饮血的弯刀。

那一瞬间,雷火洞主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愣,让他那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如同毒蛇般顺着脊椎爬上了他的后脑勺。

没有刀。

他在敌人的巢穴里,没有刀!

雷火洞主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周围的其他寨主,试图寻找盟友:“都他娘的愣着搞么子?!动手啊!咱们三十六寨同气连枝!这汉狗欺人太甚!今天不宰了他,明天死的就系你们!”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看到的,是一双双躲闪的眼睛。

刘靖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聒噪。”

他仅仅吐出了两个字。

话音未落,主位后方那扇绘着“钟馗捉鬼图”的巨型屏风猛然炸裂。

“咔嚓——!”

一声爆响,那绘着钟馗利剑的地方首先崩裂。

两道黑影轰然撞碎了那精美的紫檀木屏风。

木屑纷飞中,露出了那一身令人窒息的装束。

那是两名身披全覆式重甲的玄山都牙兵。

他们身上穿的是明光铠。

每一片甲叶都经过水力锻锤千百次的锻打,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冷冽金属光泽。

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折射出森然的寒光。

他们的面容完全被狰狞的铁面具遮挡,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色彩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在此之前的整整两个时辰里,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屏风后的阴影中,纹丝不动。

此刻,死神苏醒了。

雷火洞主身后,那名一直沉默的蛮族亲随,反应倒是极快。

早在刚才雷豹被踢飞时,这亲随的手就已经按在了袖口的短匕上,眼里凶光毕露,只是碍于形势没敢妄动。

此刻见主子要被杀,他那种常年在刀口舔血练就的凶性瞬间爆发。

“啊——!”

他怪叫一声,不退反进,像只疯狗一样从斜刺里窜出,手中的短匕直刺左侧牙兵的甲胄缝隙,妄图围魏救赵。

然而,在绝对的装备碾压面前,这种蛮勇显得如此可笑。

“铛!”

那短匕刺在明光铠的护心镜上,只溅起一串微弱的火星,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那牙兵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手挥起戴着铁手甲的左拳,反手就是一记摆拳。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亲随的半张脸瞬间塌陷下去,哼都没哼一声,就被这一拳砸得凌空转了两圈,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下来时已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另一名牙兵手中的巨斧带着凄厉的风声,毫不犹豫地劈下!

他们手中握着的,是特制的加长柄宣花大斧。

斧刃足有半个门板宽,刃口打磨得雪亮,斧背上有着深深的血槽。

当这柄重斧带着风雷之声劈下时,空气被瞬间撕裂,发出类似于布匹被撕开的“嘶啦”声。

“噗——!”

那一斧劈下,并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结合。

雷火洞主那颗硕大的头颅,连同他试图举起来格挡的手臂,在这一斧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

斧刃切过骨骼的声音并不清脆,而是一种沉闷的、类似于切开朽木的钝响。

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直接喷到了两人高的横梁上。

而那两名牙兵在完成这必杀一击后,动作整齐划一地收斧、后撤一步,重新站回了刘靖的身后。

哪怕斧刃上还在滴着温热的鲜血,哪怕身上沾满了脑浆与碎肉,他们的呼吸节奏都没有丝毫乱掉。

这种极致的暴力与纪律性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比死亡本身更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骨碌碌……”

雷火洞主的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黑水洞赵寨主的脚边。

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睛,正如死鱼般死死盯着赵寨主,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愕与暴怒。

“啊——!!”

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在场的所有寨主都吓得魂飞魄散,几个胆小的更是直接瘫软在地上。

杀了?!

说杀就杀了?!

这可是吉州第一大寨的寨主啊!这雷火寨足足有一万多族人,拥有私兵三千!

他怎么敢这么干脆利落地把人杀了?

难道他不怕雷火寨造反吗?!

“疯了……这人疯了……”

盘虎脸色惨白,死死按住想要惊呼的阿盈。

“哒哒哒!”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大堂外忽然传来一连串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撞击的铿锵之音。

“哒……哒……哒……”

那声音很有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金属甲叶摩擦的“哗啦”声。

守在门口的两名牙兵率先有了反应。他们本能地向两侧退开一步,让出了一条通路,同时手中的长戟微微下垂,以示敬意。

紧接着,一股比刚才更浓烈十倍的血腥气,如同一阵腥风,猛地灌入了大堂。

李松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他身上那副特制的桐油藤甲,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褐色。

那不是一个人的血,那是无数蛮兵的血汇聚而成的颜色。

血水顺着甲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他身后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他的左肩甲胄上插着半截断箭,那箭簇深深扎进了紧密的藤条缝隙里;右臂的护臂被砍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崩断的粗壮藤筋,甚至还能隐约看到皮肉翻卷的伤口。

头盔上的红缨已经被烧焦了一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桐油焦糊味,显然是刚从火海里冲杀出来。

这副铠甲,就是一份无声的战报。

它诉说着刚才在五指峰下发生的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屠杀,而是一场惨烈到极点的攻坚战。

李松没有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大堂,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寨主,都感觉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浑身冰凉。

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雷豹尸体的旁边。

然后,他抬起手,将手中提着的一样东西随手往地上一扔。

“咕咚——”

那东西在红毯上滚了几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最终停了下来。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双目圆睁、表情扭曲的人头。

头发凌乱不堪,里面还夹杂着几块烧焦的木屑。

断颈处的切口十分平整。

在场的寨主们定睛一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雷火寨二当家,阿坎。

那个号称这十万大山里最狠、最狡猾的阿坎。

李松走到堂下,单膝重重跪地,抱拳高声喝道:“启禀节帅!末将幸不辱命!”

“吉州五指峰雷火寨,一万二千余蛮兵与族人,或是负隅顽抗,或是私通敌寇,已尽数伏诛!”

“雷火寨二当家阿坎首级在此!请节帅验看!”

“轰——!”

如果说刚才雷火洞主的死只是让众人惊恐,那么此刻李松的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将所有人的心胆彻底轰碎。

那个称霸吉州十几年、连官府都要让三分的雷火寨,就在这短短的一顿饭功夫里……被灭族了?!

黑水洞赵寨主握着酒杯的手剧烈颤抖,“啪嗒”一声,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盘虎只觉得喉咙发干,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李松,再看看台上那个云淡风轻的刘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的猜测有多么可笑。

“办得不错。”

刘靖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灭掉的不是一万多人的大寨,而是随手碾死了一窝蚂蚁。

“下去洗洗吧,这身血腥气,莫要冲撞了贵客。”

“诺!”

李松起身,并未带走那颗人头,大步退下。

待那杀神一般的背影消失,刘靖这才缓缓转过身,环顾了一圈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一众寨主。

此时的他,不再掩饰身上的锋芒。

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里,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随着阿坎的人头静静躺在地上,大堂内的气氛从极致的惊恐转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黑水洞赵寨主此刻只觉得裤裆里一阵温热,他竟然在极度的恐惧下尿了裤子。

“雷火寨……冇了。”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随之而来的不仅仅是怕,还有一种从人性深处滋生出来的——贪婪。

赵寨主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其他几位大寨主。

他发现,不仅是他在发抖,那平日里自诩清高的钱寨主,此时正拼命用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眼神闪烁不定。

而那个以精明著称的孙寨主,虽然低着头,但眼珠子却在眼眶里飞快地转动。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看不出谁的鬼胎?

雷火寨是吉州第一大寨,霸占着最好的盐井、最肥的茶山,还卡着通往岭南的商道。

如今雷火洞主死了,少主雷豹死了,连二当家阿坎都被灭了。

那雷火寨留下的这块巨大的肥肉……

归哪锅恰?

恐惧渐渐被算计取代。

这是一场权力的重新更迭!

只要能抱上刘节帅这条大粗腿,只要能在这场清洗中活下来,雷火寨空出来的利益,哪怕只分到一口汤,也够他们恰上十年!

“节帅!”

赵寨主猛地抬起头,他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没站稳,只能顺势扑了出来,跪在地上大声疾呼。

起初声音还有些哑,喊到后面几近破音:“节帅杀得好哇!这雷火蛮子平日里欺男霸女,那关卡设得到处都系,还跟湖南那个马殷勾勾搭搭,一看就系想造反!”

“小人早就看他不顺眼咯!今日节帅这一刀,那是替天行道,系我们吉州百姓的福气,更是我们三十六寨的造化哇!”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大堂内的气氛瞬间沸腾。

“对头!对头!这雷火洞主就是个该死的鬼!”

钱寨主不甘示弱,紧跟着跪倒,“节帅放心!小人这就写信回去,让我屋里那个没出息的细崽子,把寨子里藏的那几件破铁甲统统交出来!”

“以后昂们只听节帅的话,绝无二心!”

“还有昂!算昂一个!雷火寨之前抢了官府的粮,藏在哪锅山洞里,昂晓得得清清楚楚!昂愿意带路去取回来!一颗谷子都不少!”

一时间,大堂内丑态百出。

刚才还跟雷火洞主称兄道弟的寨主们,此刻争先恐后地向地上那具无头尸体泼脏水。

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昔日的盟主,用最卑微的姿态向那个紫袍青年摇尾乞怜。

“小人愿意!小人愿意为节帅肝脑涂地!”

赵寨主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那副争抢着递投名状的嘴脸,比刚才的杀戮更加令人作呕,也更加真实地揭露了这乱世的生存之道。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看着堂下那一群跪地乞怜的吉州豪强,刘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并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而是任由他们跪着,自己则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诸位寨主。”

刘靖的声音不大,却轻易压过了堂下的嘈杂声。

他放下酒杯,紫色的官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赵寨主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吓得赵寨主浑身一哆嗦,差点趴在地上。

“本帅自幼读圣贤书,晓得‘有教无类’的道理。”

刘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起来像是个教书的先生。

“朝廷设官置守,原本就是为了教化万民。你们虽是蛮夷,但只要沐浴王化,那便也是官府的子民。”

接着,刘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如同寒冬腊月的朔风:“但做官府的子民,就要守官府的规矩。”

“以前彭玕怎么管,那是以前。从今夜起,在吉州,在本帅治下,规矩只有三条。”

刘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编户齐民。不管是山上还是山下,所有人丁必须造册。”

“第二,纳粮服役。朝廷的税,一文不能少;官府的役,一人不能缺。”

“第三……”

刘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人头之上:

“私藏甲胄、勾结外敌者,夷三族。”

大堂内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这三条规矩,每一条都是在割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

若是换了以前,他们早就造反了。

但此刻,看着那一地的尸体,谁敢说半个“不”字?

“当然。”

刘靖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和起来,他弯下腰,亲手将赵寨主扶了起来,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

“本帅也知道诸位还要养家糊口,日子不容易。”

他转过身,指着刚才雷火洞主坐过的那个空荡荡的席位,淡淡道:“雷火寨虽然没了,但那五指峰的茶山还在,那两条通往岭南的盐道也还在。”

“这些东西,官府管不过来,总得有人帮着打理。”

说到这里,刘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寨主和钱寨主:“这替官府分忧的差事……不知哪位寨主愿意担着?”

这一句话,如同在沸油里泼了一瓢冷水。赵寨主原本恐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雷火寨的那两条盐道,若是能拿下,即便只分三成,一年也少说有五万贯的利啊!

这个念头在赵寨主脑海中炸开,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那可是雷火寨的茶山和盐道啊!那是金山银海啊!

只要听话,只要当狗,不仅能活命,还能恰肉!

而且是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肉!

“小人愿意!一万个愿意哇!”

赵寨主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生怕这天大的富贵长了翅膀飞咯。

他整个人几乎是五体投地地趴在红毯上,脑袋捣蒜似地往地下撞,这一回磕头,那是真心实意,把地板磕得砰砰作响,额头都见红了。

似乎觉得不够,他又扯着嗓子嚎了一遍,比刚才还要响亮:“节帅!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您一句话,昂(我)绝不含糊!这差事,昂拿全家老小的命来担!哪锅(哪个)要是敢拦着,昂第一个砍了他!”

“很好。”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人。”

刘靖轻声吩咐。

几名玄山都牙兵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拖起雷火洞主和他亲信的尸体,就像拖着几条死狗一样往外走。

路过雷豹身边时,一名牙兵发现这小子还在地上抽搐,竟然还没死透。

“锵!”

那牙兵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抽出横刀,手起刀落。

“噗嗤!”

雷豹的脑袋滚落一旁,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正好对着少女阿盈。

阿盈身子一颤,却死死咬住嘴唇。

“拖走,把地洗干净。”

刘靖吩咐道。

早已在堂外候着的一队侍女鱼贯而入。

她们身着素净的白衣,手中端着铜盆、布帛和香炉。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些看似柔弱的侍女,在面对满地残肢断臂和无头尸体时,竟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们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场面。

几名侍女迅速上前,将那张吸饱了鲜血的红毯卷起抬走。

剩下的侍女则跪在青石地板上,用雪白的丝绸蘸着清水,反复擦拭那些渗透下来的血迹,直至石板光洁如镜。

紧接着,崭新的波斯红毯被重新铺好。

几名侍女捧着精致的金兽炉,将其置于案几之上。

紧接着,几只精致的金兽炉被搬了上来。

名贵的龙脑香被撒在炭火上,瞬间腾起一股浓郁的香气。

那香气极冲,带着一股凉意,迅速在封闭的大堂内弥漫开来。

它霸道地掩盖了原本浓烈的血腥味,混合成了一种令人迷醉的诡异味道。

那是权力的味道。

“洗干净了。”

刘靖看着重新变得一尘不染的大堂,仿佛那里从未躺过死人,仿佛雷火家父子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这种极致的“抹除”,比杀戮本身更让人感到恐惧。

它意味着在这个男人面前,生命轻贱得如同灰尘,随手一拂,便了无痕迹。

“啪!啪!”

刘靖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大堂内回荡。

“酒还没恰完,舞还没跳够。雷少主虽然走咯,但咱们的兴致不能坏。”

他重新坐回主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刚才下令杀人的根本不是他:

“奏乐,接着舞。”

瑟缩在角落里的乐师们浑身一颤,手忙脚乱地重新拿起了乐器。

谁敢不奏?雷火洞主的脑袋还在外面滚着呢!

丝竹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曲调怎么听怎么透着一股凄凉和惊惶。

几名琴师的手抖得厉害,好几个音都弹错了,发出了刺耳的“铮铮”声。

舞姬们也强忍着恐惧重新入场。

她们的脸色苍白如纸,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涂了蜡。

她们光着脚踩在那片崭新的红毯上,每一次旋转,都仿佛还能感觉到脚下残留的温热和粘腻。

一名舞姬因为太过紧张,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她吓得花容失色,以为自己死定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都不敢。

然而,主位上的刘靖却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赏!”

他随手抓起一把金叶子,像是喂鱼一样洒向那个舞姬:“跳得好!这一跤摔得妙!赏!”

金叶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荒诞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寨主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们端着酒杯,陪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们机械地把酒往嘴里灌,那甘冽的美酒此刻喝在嘴里,却全是苦涩的胆汁味。

直到月上中天,这场令所有人终生难忘的“血色夜宴”才宣告结束。

寨主们如同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刺史府。

夜风一吹,背后的冷汗湿透了衣衫,凉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