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日复一日,机械地重复着一连串的动作。

锦衣玉食的生活对他来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对母妃的期待,也彻底磨灭在这猪狗不如的日子里。

他想活下去。

他想活着等父王归来,带着他到那个女人面前,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她……不是他的母妃吗?

天底下哪有娘亲,会这样对自己的儿子?

凭着这样的念头,他咬着牙,终究是活了下来。

直到那扇门终于被打开。

女人站在门口,火红色的裙摆被风吹起,如同一朵盛开的靡丽玉茗。

她温柔地注视着他,柔声道:“朝儿,你成功了,快到娘亲这儿来。”

沈遇朝愣了许久的神。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

地上堆砌了无数尸骨,恶臭熏天。

身上的衣衫早已不合身,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他蓬头垢面,带着满身的恶臭,一步步走出了那间屋子。

跨出门槛时,他清晰地看见穆玉柔眼里的嫌弃,与她后退的步伐。

沈遇朝忽然想笑。

墙外骤然响起一阵喧天锣鼓声。

有人奔走相告,呼唤着道:“王爷回京了!”

“王爷带着蛮族头子的头凯旋了!”

欢喜声在一瞬间响彻整座京城。

“两年了,王爷终于赶走了那群蛮子!”

沈遇朝恍惚不已。

原来已经两年了?

父王走了两年。

他也……被关了两年。

抬起头,沈遇朝正对上穆玉柔皱起的眉。

她喃喃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沉默两息,穆玉柔对沈遇朝道:“跟我来。”

沈遇朝不动。

他看见了已经逼近的人影。

两年不见,父王的身形仍是那般高大,皮肤糙了些,下巴上遍布胡茬,邋遢得不似他记忆中温文尔雅的父王。

他大笑着快步向前走来,“柔儿,朝儿,两年不见,快让我抱……”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沈朔看见了一身狼狈的沈遇朝。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朝儿怎么了?”

穆玉柔表情极不自然,声音干巴巴的,“朝儿调皮,不知在哪儿翻出这一身衣裳,偏要穿上。”

她屏住呼吸拉住沈遇朝的手,“朝儿,母妃说了多少次了,不准穿脏衣服,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沈遇朝忽然狠狠甩开她的手,奔进沈朔怀里,委屈得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

太久不曾开口,他说不出话,甚至哭不出来,唯有眼泪簌簌不停。

沈朔慌得不行,一边问他怎么了,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沈遇朝指着门内,哭得无声又崩溃。

沈朔抱着他,不顾穆玉柔阻拦,跨入那扇门。

一片狼藉。

沈朔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沈遇朝从他怀里退开,咬破指尖,抖着手,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她害我。

顺着他的方向,沈朔看见了面无表情的穆玉柔。

第71章 理由

沈朔带走了沈遇朝。

路上, 他只默默流泪,一声不吭。

沈朔脸色难看不已。

出了府,他才恍然间发觉, 府里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曾经熟悉的脸早已遍寻不得。

他离开的两年,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沈遇朝安置在别院,沈朔正准备细细询问。

见儿子的目光落在别院下人摆上的糕点上,沈朔捻起一块递给他, 柔声哄道:“饿了?快吃吧。”

沈遇朝一把抢过糕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沈朔瞧得心疼,“慢些吃, 没人和你抢。”

手刚放在沈遇朝背上, 他突然弯腰, 哇一下将吃下的糕点全吐了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的酸涩味。

沈朔急了,用袖子擦去沈遇朝嘴角的脏污, 高声喊:“来人,快去请军医!”

军医到时, 沈遇朝闭着眼, 一脸苍白地躺在沈朔怀里。

“看看世子到底怎么回事。”

沈朔焦声道。

军医将手搭在沈遇朝腕上, 凝神诊脉。

半晌, 他收回手。

“将军, 世子的身子并无大碍, 甚至比成年男子更为康健, 不过脾胃极弱。”

沈朔不解, “脾胃为何会弱?”

朝儿的吃食向来精细, 大多是些好克化的,他不过走了两年而已, 脾胃怎么就弱了?

军医查看着沈遇朝的呕吐物,面色忽然大变,“将军,这些东西分明是蛇蝎,是谁给世子吃了这些毒物?”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玉面将军,此时的面色隐隐有崩溃之意。

他眸色晦暗,压下心里的愤怒,“此事本王定会查清,你先看看他的……”

沈朔举起沈遇朝的食指,动作骤然顿住。

他亲眼看见沈遇朝咬破了指尖,可此刻,他的手却完好无损,根根分明,如无瑕白玉。

沈朔周身气压骤降,眸底酝着风暴,风雨欲来。

在即将爆发的前一刻,他猛地闭眼,嗓音嘶哑道:“该如何给世子调理脾胃,你给开个方子。”

“是。”

军医点头称是。

……

沈遇朝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沈朔。

他怔怔地注视着他,似乎在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沈朔欣喜道:“朝儿醒了?”

将沈遇朝扶起,令他靠在软枕上,沈朔端起床头柜子上的白粥,“饿了吧?先喝点粥。”

没有熟悉的腥臭味,也没有让他恶心的甜腻味。

沈遇朝缓缓张口。

沈朔一喜,舀起一勺白粥喂给他。

一碗粥下肚,许久不曾感受到的饱腹感涌上心头,竟令沈遇朝想落泪。

从那间遍布蛇蝎蟾蜍……等等毒物尸体的屋子里,大致可以窥探一二沈遇朝的经历。

因而沈朔并未问他遭遇了什么,而是温柔地抚摸他的脖子,心疼道:“是受伤了?还是不愿开口?”

沈遇朝张了张嘴,一个音节也不发出。

他沉默片刻,拉过沈朔的手,轻轻在他手心划过。

孩童柔软的指腹在布满茧子的粗糙掌心上划动,短短几个字,却令大殷战功赫赫的战神红了眼。

他无声道:我已经两年没说过话了。

轻轻将沈遇朝揽入怀中,沈朔哑声道:“没关系,父王陪你重练。还记得的刚开始学说话的时候,也是父王母……”顿了下,他接着说:“也是父王教的你。朝儿天资聪颖,能学会第一次,也能学会第二次。”

沈遇朝顿了许久,缓缓点头。

……

沈遇朝不愿待在狭小黑暗的地方,沈朔便带着他去郊外的庄子休养。

他闭门谢客,不问朝政、不见亲友,一心陪着沈遇朝休养。

沈遇朝不开口,他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说话,引导他发声。

沈家军养了一群战场遗孤,担忧沈遇朝性子越发孤僻,沈朔从里面挑了两名男孩与他作伴。

沈遇朝提着笔,亲自为他们取了名。

一个叫左溢,一个叫尚泽。

军医开了药膳,他嫌弃厨子的手艺不够好,八尺高的男子龟缩在厨房里,举着薄薄的纸张,神情严肃地堪比研究军报。

他亲自给沈遇朝下厨,带着他下河摸鱼,上树捉鸟,跟着庄子上的下人们一同收庄稼,野得不似当朝亲王,倒像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那是沈遇朝一生中记忆最为深刻,也是变故发生后,最为温馨的一段日子。

那日午睡醒来,身侧不见沈朔的影子,沈遇朝慌忙下床,光着脚匆匆跑出去。

掀开珠帘,他停在原地。

沈朔半躺在榻上,手上捧着一本书。

窗外有阳光打在他精致的侧脸上,如同神话异志故事里普度众生的神祇。

他举下书,朝沈遇朝招了招手,神色在阳光的渲染下,显得极为柔和。

嗓音温柔,一如往初。

“朝儿,快过来。”

沈遇朝忽然意识到,父王回来了。

他再也不会被关在黑暗里,再也不会被迫吃下那些恶心的东西。

往后余生,他不会再做那样的噩梦。

沈遇朝缓步上前,站在沈朔身侧,张开了口。

嗓音带着许久未曾开口的沙哑嘲哳,又含了些许孩童的软糯,清晰十足地落下。

“父王。”

沈朔愣了许久,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握住沈遇朝瘦弱的肩膀,颤着声音道:“朝儿,再唤一声。”

“父王。”

这一声比刚才的更清楚。

沈朔忽然就红了眼,一把将沈遇朝抱进怀里,笼罩住他瘦小的身子,喉咙里溢出喜悦的笑声,“好儿子,不愧是你老子的种。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