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她缓缓蹲下,将颤抖的雉羽抱入了怀中,盯着她逐渐暗淡的双眼,平静道: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有没有办法,可以恢复神龙的祝福,或者阻止诅咒之潮?”

可谁想雉羽听见这话,却不喘息,虚弱的眼睛挣开,唇角抿成一笑:

“你这两个要求,根本就自相矛盾啊。”

姜小满皱眉:“什么?”

雉羽冷哼一声,声音愈发虚弱:

“诅咒潮源源不断,是因为神权受到损伤,失去了制衡古神力量的屏障。若想彻底阻止诅咒,唯一办法就是按长明的计划,任它吞噬完所有能量,自然便会停歇。”

“可你若想恢复神龙的祝福,却是逆流而行,必须保护那仅存的一半神权。所以最终,你只能择其一。”

姜小满怔了一下,可旋即恍然意识到什么,

“你的意思是……长明还没有毁掉另一半神权?”

雉羽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染血的面容更加扭曲,

“你知道毁灭神权有多难吗?飞廉为什么费尽心机,宁愿蛰伏五百年,到今日才肯露出真面目?”

“为什么?”

“因为古神之力实在太过强大,哪怕只余下一丝残余都可能复生。要彻底摧毁神权,必须集齐所有法相的力量,所以他们才借本殿之手去完成……”

雉羽剧烈咳嗽,姜小满却在她喘息的间隙想到了什么,

“所有法相的力量……”

她顿了顿。

在魔渊的时候,凌北风用阵法将她传走后,她默认他必定会被子桑怜杀掉或掌控,就像之前那样。可难道说——

“你是说,凌北风还活着?”

雉羽勾起嘴角,苦笑一声:“不错。白猿进行了殊死反抗,竟挣脱了本殿为法相设下的控制法阵,逃离魔渊便不知所踪。如今,你手上那一半神权已被毁去,可长明手中的另一半却始终无法摧毁。”

“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白猿选中的宿主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打破规则,挣脱一切控制……或许,这也是古神力量冥冥中的因果循环吧。”

姜小满低头沉默,不作评价,周围人群已然议论纷纷。

就在此时,雉羽挣扎着伸出手来,五指并起间亮起一片夺目的金色光辉。

众人一阵惊叹,姜小满也凝神望去。

金光之中,女人手中握着的是一个金色物什,状如圆柄,又如一截断枝。

她不由分说,就将那物什塞给了姜小满,

“当年神龙道盟誓,本殿以阵屠神,是用十七道魂索困住九曲神龙的神魂,杀灭神龙之后,长明命令只留下神权、销毁了所有魂索。但本殿留了个心眼,暗中藏起了半截。这一截魂索虽然无法完全阻止诅咒潮,但或许能延缓它的侵袭,给你争取些时间,直到长明发现并再次加强能量。”

那金芒映亮女人逐渐扩散的瞳孔,以及亘古不变的自信笑容,

“如果你能将魂索复原,说不定……就能修复神权,恢复神龙的祝福。可是——”

倏忽,她用尽最后气力,揪紧了姜小满衣领,贴近她耳边,

那声音,低得只对她一人说:

“但你记住,九曲神龙是超脱人族理解的存在。若你还怜惜苍生,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祂复生。”

姜小满睁大了眼睛。

雉羽却用尽了力气,手缓缓垂落,身体也逐渐瘫软下去。

她额心花钿的微光一点点绽开,躯体在虚弱中逐渐化作片片碎散的光芒。

曾经傲然立于万人之上的朱明长公主,自命非凡了一世,从来不服任何人,始终坚信一切尽在掌控,却最终遭遇了最信任之人的背叛。

姜守生与子桑怜。

背弃了当初的誓言,擅自将灾祸带给世间。

所以,就算是委身拜托昔日死敌,她也绝不会让那两人如愿以偿。

她何其骄傲,何其尊荣。

但到头来,却以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狼狈姿态,伏倒在所谓敌人的怀中。

身上的光芒越来越明亮,躯体开始片片瓦解,意识逐渐飘离时,雉羽的神情却前所未有地安然而平静,甚至带着释怀的浅笑:

“直到逃出来时,本殿才终于想明白这一切……若能早一点明白,或许,骞哥也不会死了……”

她低垂的眼睫渐渐阖上,直到脸也皴裂为光点。

就这样,在围观者的屏息与唏嘘中,这个活了万年的女人最终化作一片片细碎的光辉,从姜小满的怀中消散不见。

仙祖死后竟化作虚无,人群一时陷入了骇然之中。

空气似乎也凝固了一般,怅然的情绪如同阴云,久久笼罩在人群头顶,低声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样的气氛终究不是办法,莫廉见状便嘱咐众人各自散去,好生休息。

姜小满心头亦沉重不堪。

她站起身来,想先转换一下心情,目光随意一扫,却正好瞥见大门外走进两道人影。

步伐不疾不徐,似乎刚从外面回来。再定睛一看,不是别人,竟是凌司辰和飓衍。

姜小满顿时有些惊讶。

并非意外他们此刻出现,而是这两人自从白浦那次决裂后,一直形同陌路,彼此见面都远远躲开,如今竟能再度并肩而行,着实稀奇。

不过转念一想,在此之前,他俩似乎还算是盟友来着。

她轻轻拍掉衣襟上残留的光尘,快步奔了过去:

“一大早就不见你俩影子,上哪儿去了?”

凌司辰远远看见姜小满,唇角勾起一抹随意的笑意,迎上前来,语气轻描淡写:

“去解决一点男人之间的恩怨。”

飓衍停在一旁,并未说话。他依然戴着铁面具,目光冷淡如昔,姜小满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嗯?”姜小满歪了歪脑袋,却发现飓衍的肩头似乎染着一些暗红的血迹。飓衍也发现了,便把肩膀侧了过去。

姜小满不动声色,扬了扬眉毛,瞅瞅这个,盯盯那个,充满狐疑:“你们没打架吧?”

凌司辰凑近了些,却答非所问:

“要是真打了,我和他之间,你希望哪个有事?”

这话让姜小满一愣,反应过来后抬手拍了他一下,假意嗔怒: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我谁也不希望有事!”

“危难当前,四渊主之间若还存有嫌隙,总是不利局面。”

飓衍平静说着,绿瞳望向人群散去的方向,转而问道,“那边发生了何事?”

姜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还未解释,却被凌司辰指了指跟前,

“你身上这是……”

她低头一看,衣袍上果然还沾着些许未曾散尽的金色光尘。

“噢,这个啊……”

姜小满刚要解释,话还没说完,却被凌司辰一把拉过胳膊扯将过去。

白衣青年不由分说地拉近了距离,低头凝视着她衣襟上的微光,墨黑的瞳仁近在咫尺:

“这是……蓬莱仙族死亡后留下的东西?”

姜小满有些诧异:“你认得?”

“嗯。”凌司辰点头,若有所思,“古籍记载,凡被战神雷鞭裁决致死者,神力耗尽后,身躯不堪重负,最终会如魔物死亡时一般,躯体裂解蒸发殆尽。”

“原来是这样。”姜小满恍然道,“蛹物心魄丹化,躯体无法轮回才直接消散,这么看来,凡躯若承受神龙之力过于强大,又得不到神权补充能量,也只能这般瓦解掉……”

她轻声喃喃着,心里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之前那段日子凌司辰全然一副魔君的模样,让她险些忘了,他原本还是一本行走的仙门辞典。

可眼下呢,二人都快贴在一起了,讨论的内容却格外正经。

飓衍偏过头去不想看,只冷淡插了一句:“是天岛哪个死了?”

姜小满恢复了凝重的神色:“五仙祖之一的雉羽,天元恐怕也凶多吉少。”

她忽地又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回凌司辰身上,伸手点了点他的胸膛,

“对了,还有一件事……是雉羽临死前提及的,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她知道,这个人为了站在她身边,几乎是杀死自己一般地、强迫自身放下了复仇的执念。

既然如此,她自然也要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经历了那一战,她同他一样,都不希望彼此之间再存有任何隔阂。

所以之后,姜小满将凌司辰叫到一旁,将雉羽的话连同瀚渊发生之事、一字不漏地说与他听了。

凌司辰也听得异常认真。

他倚在墙边,低垂着眼睫,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你是说,凌北风后来就消失了?”

“嗯。”姜小满看着他,观察着他的神色,“雉羽的意思,瀚渊一战后他便挣脱蓬莱的束缚、失去了踪迹。长明因此找不到他,也就没办法夺回白猿的力量,继续推进计划。”

“连天界的浮生镜,也无法找到他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