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千炀一怔,随即大怒:“喂!你们几个还想跑?”

他抡起大刀便欲追击,却又被姜小满拦下。

“让他们去吧。”姜小满道。

千炀满脸不解:“霖光,不杀也就罢了,怎连点惩罚也不给?他们方才可是要杀你的!”

姜小满叹了一声,道:“他们刚刚被我抽去神力,重新落回凡人之躯。由长生不死的神明,再次回到凡尘俗世,去尝遍生老病死。这,便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千炀听得一知半解,却也只得无奈地放下刀。

姜小满见他这副郁闷的样子,便转了话题,侧头带着几分兴味,

“倒是你呢?非得在墙外看戏这么久,直到最后才肯过来帮忙?你知不知道兵器有多难打……我差点没被她那一下痛死。”

她这般发着牢骚,千炀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搓了搓鼻子,小声嘀咕:

“想是想来的,可看你胸有成竹正在单斗,我不想妨碍你嘛。你以前不是也说过嘛,我俩的技法没法共振,贸然上阵反倒误事,本王可不想像五百年前那次一样又挨你骂……”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红发壮汉,此刻脸上竟有点小委屈,声音都低了。

姜小满看着他模样,却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回想当年,为了配合霖光修出一套合技,千炀不知费了多少苦心,前前后后琢磨尝试了无数次。甚至不惜一再削弱自身的术法威力,想方设法去迎合霖光的要求。

可他天生就浑身上下皆是攻击技法,丝毫不擅协应之术,而霖光对共振又极为挑剔,非得一攻一辅,且她为主锋才肯满意。

如此这般,便是数百年过去,二人竟始终没能修成一招真正的合技。

想来倒也是难为千炀了。

姜小满唇角一扬,

“下次再试试吧。”

“试……试什么?”

“共振技啊。渊主之间的技法共振,是为不同脉术的彼此成就,威力远胜单打独斗。咱们两个一直修不出合技,瀚渊因此损失多少战力了?”

千炀眨了眨眼睛,呆呆愣愣的,

“可之前你不一直说咱俩技法重合,没法共振吗?”

“这次不同,”

姜小满抬起眼来,仰头看他,“这次换我来协应你,如何?”

千炀登时瞪圆了眼睛,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

“啊——?你、你说什么?霖光,我没听错吧!”

姜小满忍俊不禁,哼了一声,“我说,别摆出这么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协应也很难做的好么?那可是脑力活,不是谁都可以做好的!”

“本王自然晓得……可是以前你明明——”

“哎呀,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

姜小满说着,神情微顿,声音也柔缓下来:

“现在,总该有所不同了。”

是啊,现在的确不同了。

现在,她走的是自己的路。

【用姜小满自己的方式,去完成霖光未竟的心愿。】

想了想,从她当初记忆初醒说出这句话,便像盲头苍蝇一样,在一团浓雾中孤单又莽撞地前行。她循着自己认定的方向,经历过质疑、痛苦、别离,甚至与凌司辰渐行渐远。

可她都不曾后悔。

她只是执拗地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而直到此刻,眼前的迷雾才终于渐渐散开,那条她坚持的道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

与千炀这一番畅谈之后,姜小满心头轻松不少。

她本是刚从梦境清醒,脑子里许多事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猝不及防迎来一场恶战。被强行打断了思绪,反而暂时得了片刻的空白。

此时冷风萧萧,拂过身上才令她觉出一丝寒意。低头看看自己,还是单薄的里衣,于是便在一片狼藉之中找回自己之前脱下的外袍,抖了抖灰尘,重新披上。

整顿好衣物,她再抬头环视四周。

此刻庭院之中一片狼藉。断壁残垣,满地焦黑破碎的残躯碎片,无不昭示着此前还经历过一场惨烈鏖战。

也亏得有千炀在,否则仅凭羽霜,再加上谢芳一众凡体修士,怕是真的撑不到自己出来。

想到这里,姜小满才忽然回过神,左右环视,面露疑惑:

“对了,他们人呢?”

“羽霜呢?”

第408章 前路(2)

“之前……人不还在这儿呢吗?!”

千炀将头左右转了几圈, 一脸茫然。

最后,他也只得挠挠脑袋,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姜小满叹口气, 叉着腰审视着他,

“之前,之前是多久之前?”

其实也没过去多久。

只不过那道雪白身影宛如闪电一般, 倏忽便穿过北漠几重光秃秃的荒丘,落在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之上。

“你放开我!”

怀里的女子挣扎了许久,总算从男人怀中挣脱出来。她狠命将那道壮硕身影一推,满脸恼怒地站在一旁喘息不已。

偏生北漠风急如刀, 卷着砂砾扑面而来,倒把她脸蛋吹得红彤彤的,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你生气了?”男人还想再近一步。

“你别过来!”羽霜立刻举起手挡在身前,厉声喝道。

眼前的男人大变了模样。

一袭黑衣变成了雪色甲胄, 一头总是披散的墨发也变得雪白。白发被规整地束起,连带一身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光, 一身圣洁的气息也与从前浑然不同。

可纵然如此,羽霜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她喝完后很快回过神,开始四处转头找路:“糟了。君上, 君上——”

刚张开翅膀, 准备飞扑而出,却因先前耗尽力气而重重跌倒。

凌北风上前扶她,却再度被她发狠地推开。

“别碰我!!!”

羽霜声音发颤, 又抬手一指, “我说了不许过来!”

凌北风被推开, 只是这次, 他真不再动了。

“霖光对你, 有那么重要吗?”

“与你无关。”

“我说她没事呢?兵器若得手,白猿会收到讯号。既然没有,那便是没事。”

羽霜依旧喘息着,“和你无关,你闭嘴。”

凌北风便也不再说话。

沉默之中,他抬起手来,徐徐翻掌结印,指尖金光游走,藏物术阵随之打开。倏忽,一块鲜红之物呈于手上,扑通扑通跳动着。

这抹光芒吸引了羽霜的注意。

她从喘息到立定,眼神从疑惑到蓦地睁大,

“这是——!”

那是一颗完整而鲜活的心魄。血色莹润,跳动如初,而其上萦绕的气息,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

只这一瞬,羽霜心中所有防备尽数消散,任由眼前的男人步步靠近。

“是灾凤的心魄。”凌北风的声音低沉幽缓。

他拉过她的手,将那颗跳动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放入她的掌心,

“蓬莱原想用它做神树的养料,特意施术封存住脉象,方才能保存得如此鲜活。如今,它归还与你,做你想做的事吧。”

羽霜怔怔地望着他。

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双眼闪烁着莹润的光芒。

她低头凝视着掌心中那颗跳动的心脏,久久沉默。

温暖、熟悉,又无比安然。

这是她记忆深处久违的,雏鸟之时曾伴随她的温暖火光。

自失去风鹰之后,羽霜心头时常泛起犹疑。曾经手足情深,离巢后却各事其主,她只得将那些情谊深藏心底,假装再无挂念。

直到那一日灾凤挡在她身前,替她拦下致命一击的画面,却将这份藏匿的情感尽数翻了出来。

她不想再失去灾凤。

羽霜抬起手,指尖凝起细密的冰雪,似有生命般蜿蜒流转,轻柔地将那颗心魄层层包裹。

又伴随着她低低的吟诵,整块冰晶逐渐爬上裂痕,“喀拉”一声裂碎、飞散开去。

这一刻,时光仿若静止。

凌北风沉默不言,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羽霜抬起头,注视着散落的点点冰晶,感受着火脉的气息一点一点回流。

随着心魄的消散,早已停歇的命数终于斩断,火脉从此重归轮回,回到瀚渊、神山之巅,回到那最初诞生四鸾的原点。

虽然,神山所赋予的力量也在日渐衰弱,终有一天,或许会再无法轮回吧。

但至少,在力所能及的时间里,她要竭尽所能守护所有重要之人。

良久,羽霜才转回视线,轻声道:

“谢谢你。”

这时,她才第一次认真端详起眼前的人。

雪白的甲胄下系着蓝紫领巾,腰间暗纹皮带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而高扎的束发比之从前披散的模样更显整齐利落,连眉眼也变得更加锐利,更年轻。

一瞬,又让羽霜感到陌生。

原来天岛的飞升成神,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