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叫着叫着,竟“哇”一声哭了。

哭得又急又响,满面通红。

灾凤当场就乱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 四下张望,连声喊着:

“来人, 来人!他哭了——他怎么哭了?要怎么办?!”

“娘娘!”

奶娘慌慌跑进来,一眼瞧见便笑了, “哎哟,他是想让娘娘您抱他呢。”

“抱?”灾凤一怔, 眉心透出一点茫然。

“是啊,就这样。”

奶娘弯下腰,双臂弯成弧, 小心将婴孩抱入怀中。一下一下, 轻轻摇晃着哄。

灾凤站在旁边,看得出神。

不知为何,眼底的光慢慢柔了下来, 那一抹短暂的愣怔, 也在不知不觉中化作一缕浅笑。

那笑意很轻, 仿佛她自己也未察觉。

她伸出手去——

“来, 给本宫试试。”

记忆褪去。

灾凤再抬头时, 便见蛇潮已涌至衍丰太子身畔。

周围侍卫溃散,他踉跄退至墙角,满目皆是惊恐与无助。

但女人的神情却漠然。

她曾经,差点就被那短暂的欢愉裹住了。

那是一种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新奇又令人沉陷……

换作一般人,可能就真的沉醉了吧?

可她岂是一般人。

“秋叶又来问了,问我们准备得如何。”

“争夺龙骨须得万无一失,开界之机仅有一瞬——到时,必须与这一切作别。你,做得到吗?”

灰白发守将难得来一趟,灾凤却斜卧玉榻,手里正拿着一串滴水的葡萄。

女人赤足伸出,脚尖摇晃着,仪态懒洋洋的。

“你放心。”她咬下一颗果子,汁液迸出,“你当我是谁啊?这种东西玩够了便丢了,看都不会再看一眼的。”

是啊,她是谁啊?

她是西渊最骄傲的赤鸾。

诸如蝼蚁之物,再怎么抓心,也不过一时娱乐之物。

怎么可能牵绊住她?

荒唐!!!

目光凝聚处,除了衍丰太子,还有青鸾和她的主君。

东渊君的实力恢复太过迅速,超乎灾凤的意料。

血月将至,成败须臾。

红发女人“啧”一声,牙齿紧紧咬住唇瓣,鲜红几欲沁出。

“死吧,赶紧死吧。”

眼中光芒倏然收紧,下一瞬,手往脖上一拽。“咔”的一声,冰圈便被猛地扯了下来。

赤焰瞬间从掌心爆开,顺势冲向千香楼的雕梁画顶。

“哗啦——”

横梁断裂,天幕大敞,缎绡红帷全被卷入高空。

所有人抬头,却见一只赤羽巨鸟自火光中冲霄直起,一声清鸣贯穿长空。

那鸟速度惊人,转瞬便没了影,唯余几片红羽簌簌飘落。

“母后……母后……”

底下的衍丰太子怔怔仰望,泪滴凝固在眼角。

死去的母后变成了巨鸟!?

他不知是惊是惧,只觉这幻梦一般的片刻,如重生又似诀别。

好在向他袭去的几条魔蛇被姜小满冻住,她只一眼,高声怒喝:“混蛋,站住!”

少女反手施术欲将冰圈催起,却只觉术力一滞——

毫无反应。

不可能,灾凤那点附生的火脉怎么可能破掉她的黑水之力!?

但来不及深想,她回头便唤:“霜儿!”

羽霜自是明白。

她脚尖一点,身形轻捷,步步踩上断裂的横梁攀高,直至跃出顶层破口,化作一道青影飞掠追去。

而就在众人一时分神的当口,四条蛇怪已悄然绕过护卫圈,从死角潜行逼近。

待姜小满和镇国侯察觉时,魔蛇已从四个方向齐齐扑向衍丰太子!

蛇有四条,上下左右四个死角,血口大张,嘶嘶作响。

衍丰太子大惊,哭叫着捂脸后退。

时间在那一瞬凝固。

一息太长,一念太迟。

眼看蛇影将至,姜小满掷出冰棱,镇国侯长剑拔起,这一击,却注定躲不过。

说时迟那时快,

“唰——!”

只见一道剑光自门边横飞而来,快若流星。

先斩上方的蛹物,再左拂将侧方魔蛇一劈两段;右侧冰棱自空而至,是姜小满及时出手冻结;而下方镇国侯挺身一挡,击落窜起的蛰伏之敌。

四面杀机,一瞬化解。

衍丰太子已连退数步,几乎跌坐在地,却忽然感到肩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

他尚未回头,便有一抹白影自他身畔掠过。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那人低低一字:

“生。”

白衣青年踏入场中,手一扬,三道符纸簌簌飞出,贴落于裂缝交界处。他又素手一转,便唤来土刃在手,贯穿符纸钉入地中。

一刃落下片刻不歇,第二刃、第三刃连召带落,唰唰唰三下,便呈三角之势牢牢钉住裂缝交汇的核心。

霎时间,土面轰鸣,符纸亮起灼光,原本不断扩张的裂缝竟一点点收拢。

地下又一波魔蛇尚未探出,便被生生夹断回去,余下的魔蛇也在符力交汇中尽数化灭。

黑气消散。

地面宛如生痂闭口,魔乱自此终归寂静。

“凌司辰!”姜小满见到来人,喜极出声。

其他人,镇国侯、赤狐、御前兵士、乃至楼中尚未撤离的青楼女子,此刻也全数停住动作,望向场中那一人——

白衣青年立于金光之上,长身玉立,衣袂微扬。

凌司辰检查完地面,五指一收,那几柄土刃应势而散,不留痕迹。

收完剑,他便直奔姜小满而去,“我来迟了,没伤着吧?”

姜小满摇摇头。本来想说“你以为我是谁呢”,但想了想,比起要强,似乎还是示一下弱让他多一句关心更好。

于是她又改成点头,鼓着嘴道:“你怎么才来呀,说好陪我的。”

凌司辰一笑,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尘灰,道:“看来没事了。”

“你难道希望有事吗?”

少女嘴上虽是反驳,眼角却已弯出笑意。

她凑过去,占据他全部的目光,丝毫不管旁边镇国侯和一众官兵的视线。

赤狐在一旁看得识趣,微一抿笑,带姑娘们疏散去了。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风急脚响,又一人疾步奔入。

来者却是漆九。

“怎么样了?”凌司辰见她来,转去急问。

那女道抬手拢了拢散乱发丝,稍喘片刻才道:

“勉强算是止住了。魔物全数奔千香楼聚来,反倒暂解了其他地方的危难。师父已召集各方守界术士,竭力修补中枢裂口,唤我过来先解救太子。”

“目标果真是太子?”凌司辰若有所思。

“嗯。中枢地标泄露才导致金线结界崩溃……此事恐怕不止表面简单。看来,必须更换主守之位,同时彻查内部。”

姜小满不认得来人,悄悄抓住凌司辰的衣袖,挨近些,耳朵竖着听他们对话,才知道对方是皇都的术士。

正说着话,忽听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呀啊——殿下!殿下!”

翠娥的叫声打破平静,紧跟着镇国侯亦喝道:“太子殿下!”

三人心头一凛,转头望去。

却见衍丰太子已倒在地上,四肢蜷缩,浑身抽搐。口中还喃喃着:“母后……母后不要我了……”

说话间,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淋淋喷在翠娥胸前,翠娥再度惊叫一声。幸得赤狐眼疾手快,立刻上来将她揽住,带往一侧。

凌司辰赶紧上前,却难掩惊异。

他方才掌太子肩时明明确认过,情绪虽惊恐不安,内息却平稳无碍——怎会突然吐血不止?

镇国侯与漆九一齐将太子小心翻过身来。凌司辰立刻查看其颈侧与耳后,果然未见任何咬痕。

他眉头紧蹙,沉声道:“把他衣服和鞋子脱了。”

“啊?”镇国侯一怔。

“快点!”

救人要紧,众人顾不得多问,迅速动手。

刚拔下鞋履,太子脚踝处赫然显出两个细小牙洞,皮下黑纹若隐若现。

——果然是被咬了!

“布阵止血。”凌司辰当即结印点穴,三道银光锁住太子的脚踝。

太子身形一颤,又连吐数口黑血,口中含糊低语几句,便重重晕了过去。

凌司辰让镇国公将他扶正,双指速点“陶道”“京门”等要穴,又以灵气贯注“秉风”、“大椎”两处脉口。直到确认生机未断,才稍稍松了口气。

“咬法与皇帝身上的相同,往伤口里灌注魔气撕咬脾胃。我已止住了魔气扩散,但残余魔气中有烈金之性,极难剥离,须送往解金阵中化解剔除。”

凌司辰一丝不苟吩咐着。

漆九额角带汗,擦了擦,“我现在就知会师父。”她取了符纸贴耳,“师父,太子这里出事了,烦请即刻调人过来与我同施传送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