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仙侍步入殿内,方一抬眼,便骤然止步,神色大变。

“大人,这黑色……莫非……”

庚丑自飞升以来,便久居天元的赤金营。直至前任庚丑战殁,他接替职位便一直追随云海。

他曾听闻神元之力,然神元池禁严,非二品以上神官不得入内。故此,他纵有耳闻却未曾亲见。

如今得见,却是这副模样。

“这就是神元,取自人心之愿。善意、拼搏积攒数年也不一定能成型,然负面情感哪怕一点一滴,都能被捕捉凝炼。更何况如今是上千人的……真是作孽。”

云海摇头叹息,将那神元握在手中,看得出来掌间在发力。

在他不稳的神力波动下,掌间的勾玉竟“滋滋”作响。黑色灵光翻腾不休,似有无数细小光柱冲天而起,又似联通了某个阴暗空间,邪气几欲溢出掌心。

庚丑屏息,能感觉到,这股阴秽之气正被传往别处……

他小心翼翼:“大人,您不是一向反对凝炼负面情感吗?”

云海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沉沉。

“你也看到了,那小魔种的实力。”似是叹息,又似思量,“他不过承继了归尘三成不到的土脉之力,便能轻易压倒玄阳尊者级修士。若是不加快上面那玩意儿的进度,再次开战,谁担得起?”

庚丑不语。

书堂之中,神元之黑光浮浮沉沉,黑雾缠绕着云海指尖。

“但愿,所有牺牲,皆是换来光明的代价吧……”

战神说着,缓缓抬首,望向苍穹。

天窗外,风云沉郁。

——

然远方仙岛,天界却一片金色的光辉。

南天门钟声悠远,苍茫震耳。巍峨宫阙层叠,祥云弥漫,天河瀑布穿宫而过。

有婀娜背影正沿着小道前行。一袭凤翎流云裙尾曳地,裙下是赤裸的玉足,轻点在铺满碎软金沼叶的路上。

雉羽仙子今日并未待在宣神殿,而是难得一见地,亲自来了一趟神元池。

待走近池边,前方朦胧雾气之中勾勒出一道身影。

那人蜷膝而坐,手肘支在膝上,指尖抵颐,似是陷入沉思。

一身暗金铠甲轮廓分明,透过白雾闪耀出森寒金芒。

雉羽轻轻一笑,眼底流光微转。她走近了些,才瞥见天元掌中那枚悬浮的勾玉。

勾玉通体漆黑,黑雾缠绕进白雾里,渗出丝丝诡异气息。

神元互通,这勾玉之力必是经由云海传来。

雉羽看一眼,便了然于心。

“哟,不让我挪用神元,倒让云海下去搞这些不三不四的动作。”文神至尊扯着嘴笑侃一声,似娇嗔,又惯常地辣耳,“你啊,总是这样,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天元闻言才从凝思中抬眉,眸色冷沉,穿透白雾。

“什么‘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这不也是你建议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你那条狐狸明里暗里给云海施压。”

狐狸,说的自然是柏洺。

“哟,被发现啦?果然逃不过你的眼睛。”雉羽仙子抬袖掩唇,嗤笑一声,“我真不明白,这同样是混元之力,辛辛苦苦去提炼人心之念,哪有魔物现成的快?”

这话一出,雾里的武神至尊豁然站起,对着女人便是怒声呵斥:

“当然不同!人之悲念亦是天地正物;而魔物之力,污秽不堪,怎可触碰神元!”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雉羽翻了个白眼。她踱步上前,仰头,朱唇轻启,“无妨,只要能达成最终目的,我自是无所谓手段。

末了,微笑婉转,纤指轻轻搭上天元的唇瓣,眼尾弯弯,“你看,阿遂,其实我们不是不能互相理解。”

武神至尊眉头皱了又松,神色几番变幻,终究未将她推开。反而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抚她肩臂,叹息一声。

二人明明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却又这般缠绵,亲昵之间,竟似从无纷争。

本是夫妻,争吵倒更像是情趣。

半晌,天元语气也缓了下来:

“婉儿,你确定……‘兵器’,真的能达成我们的夙愿?”

雉羽那张鹅蛋般秀丽面容绽开微笑,

“自然。忘了?我的兵器……可是不败之神话。”

第242章 锁灵咒

岩玦一席话落,换来的却是凌司辰的哂笑。

“我当真这般卑贱,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得主?”

“要我配合归尘的计划,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少主,君上他也是为了——”

“快闭嘴吧,我不想听。”

笑意未退,少年眼底却是萧索一片,越发凉薄,越发苦涩。

一切,宛如一场梦。

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分明不久前,他还是风光无两的大典之主,千人仰望,目光殷切。可不过须臾,那些目光都变了——

畏惧、愤怒、怀疑,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最怕的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来了,也不过如此。

好像也没什么?

习惯了。

从三岁那场噩梦开始,人生仿佛一个永无休止的玩笑。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什么,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拼尽全力,总想着能换来些什么。可下一刻,命运便毫不留情地泼下一盆冰水,将所有希冀无情浇灭。

就像他如今这副模样,枷锁缠身,沦为罪孽的恶物。

真是好不滑稽。

他有些困了,眼皮沉沉下垂,四肢如坠冰窟。

疲惫催促着他就此阖眼,再不挣扎。可心中却总有一处悬空,像是有什么未尽之事,强行牵住他的意识,渡来一丝气息。

就在此时,有光照在心头。睫毛微微一颤,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除了她。

那是他人生里唯一,能在极致疲惫中,令他重新睁开眼的存在。

如极夜中的一点微光。

很小,很小。

可就是那么耀眼,那么无法忽视。

所以,他不能死在这里。

还不能死。

“姜小满……”凌司辰嗓音嘶哑,喉咙里像是被灌满沙砾,干涩得发不出声,却还是勉强咬着字:“她……怎么样了?她还在岳山吗?”

岩玦一怔,回道:“姜姑娘无碍,她不在岳山。”

“找到她,让她走,回涂州去。”

至少,不能让她沾染“与魔物同流合污”的罪名。

锁骨上的咒痕紧紧勒着,他说不出更多的话,连呼吸都支离破碎。

这一句话,像是从命运的桎梏中挣扎出来的低喃。

“少主……”

——

普头陀看着囚架上的少年。

脖颈被咒纹缠绕,面色苍白,双唇无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

他深吸一口气,掐诀施法,掌中光芒流转,试图破去那锁骨上的咒术。

可解了数次,却毫无作用。

头陀的目光不由一凛。

不可能!

他自问世间少有术法能比他的“慈悲诀”解咒更快,可此咒竟纹丝不动。

除非……

除非,这咒术之上,藏有他无法抗衡的力量。譬如磐元之力。

普头陀心头一震,猛然抬眼,

“少主……这咒,是您自己上的?”

凌司辰默然不语,眼睫轻垂,双眸微阖。

不回答,便是默认。

普头陀见状,心头是五内俱焚。万万料不到这孩子竟为不伤害他人,狠得自己下咒封禁自身。

悲痛未平,他胸中怒火又陡然升腾。双手擎起铁砂禅杖,猛然向地上一杵!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险些裂开,整座地牢剧烈震动,牢门顶上的石灰簌簌落下。

普头陀声如雷霆,震彻牢狱:“围岐,进来!”

话落,厚重的牢门“呜呜”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正是围岐真人。原来他一直奉命守在门口,普头陀自是知道这点。

见他进来,普头陀把禅杖握起指过去:

“他身上的锁灵咒,你可解得了?”

围岐定睛一看,还真是锁灵咒。

“能是能,可这咒法……”

真人眉头紧锁,目光复杂。锁灵咒是岳山的独门咒法,唯有宗族与真人方可施展,可他不记得战神曾有令下此咒啊?

战神确曾有令:牢狱之事,听凭普头陀处置。只是眼下要解去此咒,他一人之力也不一定能行……

普头陀见围岐真人迟疑不决,缓缓将禅杖收回,转身深深一揖,沉声道:“你莫担心,这锁灵咒是他自己上的,他并无意逃走;且即便解了,有贫僧在,他亦无法逃脱。”

围岐真人望向凌司辰,见他被封咒锁身,形容憔悴,气息衰微,然眉宇间依旧透出一股倔强与不屈,无半分哀求与软弱。

这一眼,竟叫围岐心头百感交集,思绪不由飘回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