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狂影刀?那个失踪的狂影刀?”

“是他!还有那文大姑娘,带了一堆上等仙器灵丹过来,心宿师尊亲自引路,我看得可清楚!”

“这狂影刀倒有趣,弟弟继任宗主,他竟连岳山都不去瞧上一眼,反倒跑咱们这儿作甚?”

“他果真对宗主之位全无兴趣?真是奇人!”

疑问与感叹此起彼伏。

他们也只能在外头聊天了,毕竟观前早已拉起一层禁制结界,不允任何人擅入。

众人议论正酣,忽听得结界之内一声低咒破开,一道花袍身影仓皇冲出,步履踉跄竟似逃难一般。

破开的裂隙又在他身后迅速合拢,重归寂然。

那身影快得惊人,竟无人看清究竟是谁。

“刚刚是谁?”

“好像是……岳山那‘阴阳剑’?”

“你瞧他跑得那模样,还捂着嘴,满脸扭曲得像是见了鬼似的!”

众弟子交头接耳一番,已是哄堂大笑。

——

而此刻,观内。

仙炉观不大。殿前立着仙炉,如今亢宿不在了,炉身些微黯淡,然内里依旧腾起幽幽红光。那火非凡物,乃是从焚狱岛引来的上古冥火,吞魂噬魄,常人不可近身。

殿中则是乾象台,以稀世玄材锻造,其上镶嵌明盘,专供绘制禁咒符阵。

此时,一苍衣女子便伏案而作,手执灵笔,在明盘上勾勒阵法。

女子水袖蛾眉,衣饰华贵,一袭大气的淡蓝长裙,头戴金虫冠,举手投足间自有风华。非是别人,正是那人道“傲姿月容,徒手摘星”的文家大小姐文梦瑶。

她画的阵可不一般,那阵眼有一黑物,细看却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那颗心犹在搏动,新鲜至极,魔气熏天。

随着笔锋游走,符纹一寸寸勾连,血迹缓缓渗入纹路,交错缠绕,最终凝成一圈扭曲的咒印,似锁链般缚住心脏,勒得“滋滋”作响。

文梦瑶正绘至关键处,忽听见咚咚步声与撞门而出的哗啦声。她停下动作,恍惚一眼,只瞧得个夺路而出的背影。

她略微蹙眉。

那不是一直跟着凌北风的剑修?按理说也是身经百战,怎地这就受不了了?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他……没事吧?”

殿侧黑袍男子闻声,漫不经心地偏头看了眼门口。

“别管他。多愁善感,为表面所惑,成不了气候。”凌北风嗤笑一声,视线又落回文梦瑶,“你就比他出色太多。”

文梦瑶不置可否。

她自幼习蛊,受父亲之命研修虫术,各种腥膻秽毒见得多了,奇毒诡蛊、腐尸秽血皆不曾眨眼。更遑论区区一颗心脏?

还是魔物的心。

便是捣碎,她也不会皱眉头。

苍衣女子也不再理会,手法稳准,不疾不徐,将余下符纹一一落定。

这诡谲阵法共有七个角,七角各置一只琉璃瓶。内中封蛊,细窥之下,可见其中虫影缓慢爬行,翅翼半透明,腹部流光澄黄宛若琥珀。

待符纹尽落,文梦瑶站起身,指尖飞速结印。她念咒一引,将那仙炉中跳动的冥火陡然吸出,化作一缕火流,蜿蜒没入阵法之中。

刹那间,阵中火光爆裂,红橙黄绿四光交替闪烁,随后又渐渐敛去,归于游走的金芒,裹住阵中沉浮的魔心。

文梦瑶这才松了手印,拂去掌心薄汗,轻舒一口气。

“这便是文家先祖留下的‘七蛊阵’,七样蛊、七芒纹、外加……昆仑仙炉明火,按阁下所需,尽数在此。”

目光对上凌北风的眼,文梦瑶微微一顿,终究还是问出声:

“不过,狂影刀阁下,你确定吗?不说地级魔心魄乃传说之物,且这上古法阵失传已久,至少数百年无人试过……若有差池,恐怕……”

她不敢说完。

黑衣青年却不语,信步走入阵前,才淡漠启唇:“试试便知。”

他结印抬手,掌心一道阵符浮现,冥火霎时升腾狂烧,竟将那颗心脏撕咬溶化——且见那心脏一点一点瓦解,血丝崩裂,竟化作黑色魔气翻腾而起!

“这是……四象之气?”文梦瑶瞳孔骤缩。

“不错。”

凌北风掌心更近一寸,却见那黑色气体似被牵引般,通通往他的掌心聚去。

他那手臂可不一般,胳膊上游走的黄光隔着衣布都能看见。

文梦瑶沁出些冷汗。

那黑气浑浊沉重,恶臭扑鼻,纵使她早已结印护身,仍觉难以忍受,不得不后退数步。

——

吸收的过程漫长且煎熬。

观内气氛冷肃,只有黑气被吞噬的“滋滋”声回荡。

文梦瑶一直心思翻涌,终究按捺不住。

她清咳一声,打破沉寂:

“重振文家,少不了蓬莱相助。曾经文伯远的靠山倒了,如今……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狂影刀。”

凌北风是兵行险招的人,她又何尝不是?身负没落宗门、父辈旧事秘辛,她没得选。

黑衣青年右手仍维持着吞噬魔气的动作,却微微偏头,黑发随肩滑落,“你要什么来着,神树仙根?”

“是。”文梦瑶不假思索,“七星神丹与金蝉蛊都离不开神树之根做引,此乃我文家基业,万不可废。”

凌北风移走眼神,沉吟片刻,却是冷哼一声,“好,待我飞升,你想要多少都行。”

这话无论听多少遍,文梦瑶都觉荒谬至极。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依旧透着惊疑,“犯下弥天大罪,你竟仍觉得自己能成神?”

“当然,为什么不?”

凌北风说得轻描淡写,面色也没什么起伏,似乎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成神应是功绩使然,岂容小事决断,我的价值,又焉是鼠辈所能妄评?”

“倘若天界不愿承认,那我便超越神,以凡躯立于巅峰,成就他们所不能达成的伟业。”

黑气缠绕于他指尖,燃烧、吞噬、溶解。光焰忽明忽暗,映得那张脸愈发深邃。

男人唇角轻勾,“届时,他们只会求着我成神。”

再说向鼎跑出去时,不看路也不看人,沿途还撞倒几个小道士。

那几个小道士被撞得七倒八歪,正欲爬起来怒斥,抬眼却见那花袍身影已跑得远了。

向鼎一路奔至浮岛边沿的长廊尽头,终是扶住一根廊柱,身子猛然一弯,狂吐而出。

胃里翻江倒海,早先吃的面啊、喝的粥啊尽数吐了出来,呕得他眼眶发红,连腰都直不起来。

凉风一过,花袍男子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死死攀住廊柱,虚汗涔涔。

“北风……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唇齿带着腥咸打颤。

手也在发抖。

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温热。

是——脏腑的温度……

他胃中再次痉挛,又是一阵干呕。

第234章 不安

“去,把它的心挖了。”

那时,向鼎领了命过去,白剑抽了出来在手中握紧,原该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可当他俯身看向那少女的脸,那柄剑竟停在了半空。

少女身躯被撕裂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淋漓,内脏翻涌。

可她却还未死去,那双染满血丝的瞳仁狠狠盯着他,像要在意识散尽之前把他吃掉一般。

剑锋微颤。

他终究问出了口:“杀了它便罢,为何……为何非要活着挖心?”

声音带着些许干涩,仿佛卡在喉间未曾化开。

凌北风正低头擦刀,答得不带丝毫温度:“它是未结丹的地级魔,气脉完整无缺——心魄乃魔气缔造之源,自是最好的材料。”

向鼎喉结微动,咬紧牙,“可这只魔物……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女。”

身后的黑衣青年似被这话逗笑,冷嗤了一声,手中拭刀却未停。

“你与我一同宰了多少魔物了,怎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嗓音淡漠,带着嘲弄的意味,“这都是表象,忘了?”

孰料他话音刚落,花袍男子竟一瞬回头,睁大眼睛喝了一声:“那雀儿姑娘呢?”

“……她,她救了你,她,她也是魔物。”

声音却是越来越低。

向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厚实的腮帮子竟一时咬得死紧。像要把什么都吞进喉中,再也吐不出来。

可凌北风却只是冷冷瞥他一眼。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凌北风一手抹过去,将白玉长刀上的血渍擦了个干净。

随即收刀入鞘。

这时,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向鼎身上,清冷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警告。

“你怎变得这般婆婆妈妈?快挖,若这点小事都干不了,便给我滚。”

此言落下,一时寂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