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纪雄杀母
纪雄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几年回来看看。
他是个道士,打醮驱邪、除暴安良,在道观里一待就是十年。师傅说他根骨清奇,师兄说他侠义心肠,他自己觉得,不过是个没处去的闲人,索性把一身力气都使在除恶证道上。
这回要不是小妹纪暄十六岁及笄,他死也不会再踏进那个家门。
临行前,他把这些年攒下的银钱翻出来,买了几样好的首饰——一对金镯子,镂空的,缠枝莲纹;一根金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海棠花;还有一对金耳坠,细细的,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他在首饰铺子里挑了大半天,掌柜的问他给谁买,他说给妹妹添妆。
掌柜的笑道:“那得恭喜令妹了。”
纪雄也笑,笑着笑着,心里头却酸溜溜的。
他离家那年,纪暄才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追在他后头喊“哥哥哥哥”。他走的时候没敢回头,怕看见那孩子哭。
十年了,该长成大姑娘了。
他揣着那些金首饰,往家走。
纪家在镇上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爹纪员外开着两间铺子,一处宅院,日子过得殷实。可纪雄对那宅子没什么好念想,想起的只有冬天漏风的柴房,馊了的剩饭,还有继母徐氏那双吊梢眼,看他的时候总像在看一堆烂泥。
徐氏进门那年他十五,妹妹两岁。亲娘刚走半年,他爹就领了个女人回来,说是续弦,让他们叫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纪雄没叫。
那女人也不在意,只笑眯眯地跟他爹说:“孩子小,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慢慢就把他和妹妹挪到了后院柴房边上那间小屋里。冬天冷,夏天热,下雨的时候屋顶漏,他和妹妹挤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
饭是有吃的,就是凉,有时候馊了。妹妹小,吃了拉肚子,拉得脸都白了。他去找他爹,他爹正在徐氏屋里喝酒,摆摆手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他长大了些,能干活了,徐氏让他去铺子里帮忙,他就去。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一句怨言没有。不是不怨,是怨了也没用。
十六岁那年,他考中了童生。镇上的人都说纪家要出个秀才了,徐氏的脸却黑了三天。那年冬天,他妹妹病了,烧得人事不省,他去求徐氏请个大夫,徐氏说“没钱”。
他把自己的棉袄当了,换来一副药,妹妹好了,他冻了整整一个冬天。
第二年,他中了秀才。
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地来,徐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他爹出来应酬,脸上带着笑,可那笑虚虚的,跟假的一样。
纪雄那时候就明白了——这个家,没他的位置。
他中了秀才,按理该去考举人。可他不想考了,考上了又怎样?给他爹脸上贴金,给那个女人将来挣诰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女人做梦都想当诰命夫人。他听见过她在屋里跟他爹嘀咕,说“等雄儿出息了,咱也能风光风光”。他爹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纪雄心想,你做梦。
他不考了,他要出家。
他爹气得跳脚,徐氏在一边抹眼泪,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纪雄看着那女人装模作样的样子,只觉得可笑。
他走了,去了城外的清虚观,拜了师傅,当了道士。
走之前,他去看了妹妹。那孩子已经六岁了,瘦瘦小小的,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眼睛里含着泪。
“哥,你还会回来吗?”
纪雄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会的。等你能出嫁了,哥回来给你添妆。”
妹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又赶紧擦掉。
纪雄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今他站在纪家大门外,看着那两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心里头五味杂陈。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得出奇。
他往里头走,走到正屋门口,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是他爹的声音,还有徐氏的。
“……埋了吧,别声张。”他爹说。
“埋哪儿?”徐氏的声音,听着倒平静。
“后山,随便找个地方。”
纪雄心里咯噔一下。他推门进去。
屋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他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脸色灰败。徐氏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块帕子,见他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很快又换上副哀戚的模样。
“雄儿回来了?”她说,声音软绵绵的,“你可算回来了……”
纪雄没理她,盯着他爹:“爹,出什么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徐氏在旁边叹了口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雄儿啊,是……是你妹妹……”
纪雄心口一紧。
“你妹妹她……没了。”
没了。
纪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什么叫没了?”他问,声音发干,“她怎么了?”
徐氏又叹了口气,那帕子在眼角按了又按,按得眼眶周围都红了,可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
“三个月前,她去庙里上香,路上遇见山匪……”她顿了顿,“那帮天杀的,把你妹妹抢走了,还问你爹要赎金。你爹凑了银子送去,可人还没回来,就听说……听说有个叫韩沁的盗贼,把她……”
她说不下去了,用帕子捂住嘴。
纪雄的心往下沉,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把她怎么了?”他一字一字地问。
徐氏没说话,只用那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爹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破锣:“韩沁那畜生……把她糟蹋了。”
纪雄攥紧了拳头。
“后来呢?”他问,“后来她怎么没的?”
徐氏把帕子拿下来,眼眶红红的,可那红怎么看怎么像揉出来的。她叹了口气,道:“那畜生……那畜生让她怀了孩子。”
纪雄愣住了。
“你妹妹回来后,肚子就渐渐大了。”徐氏继续说,“你爹没办法,只能把她关在后院,不让她出门。谁知道……谁知道她……她心里苦,想不开,就……”
她又用帕子捂住嘴。
纪雄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柴房门口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眼睛里含着泪,问他“哥你还会回来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说会的,等你能出嫁了,哥回来给你添妆。
他回来了。
带着金镯子,金簪子,金耳坠。
可那孩子没了。
“为什么不报官?”他忽然问。
屋里静了一瞬。
他爹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徐氏在旁边叹道:“雄儿啊,这种事……这种事怎么能报官?传出去,你妹妹的名声还要不要?纪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纪雄盯着她。
那女人还是那副样子,吊梢眼,薄嘴唇,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一副哀戚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他什么都没看见。
“所以你们就把她关起来?”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关到死?”
“雄儿!”他爹忽然喝了一声,“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纪雄没理他。
他看着他爹,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灰头土脸的男人。那是他亲爹,他小时候曾经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曾经把他举得高高的,说“我儿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如今那男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娘死了。”纪雄说,“十年前就死了。”
他爹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徐氏在旁边道:“雄儿,你这话可就伤人心了。我进门这些年,对你和你妹妹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你妹妹出了这种事,我也不好受,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怪谁也没用……”
“够了。”纪雄打断她,“我就问一句——她死之前,你们谁去看过她?”
没人说话。
“有没有人问过她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没人说话。
纪雄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笑把他爹吓得往椅子里缩了缩,把徐氏脸上的哀戚都吓得僵了一瞬。
“好。”他说,“真好。”
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他爹在后头喊。
“找韩沁。”纪雄头也不回,“给我妹妹报仇。”
徐氏在后头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
他只想找到那个叫韩沁的畜生,把他碎尸万段。
纪雄找了韩沁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从镇上找到县里,从县里找到府里,逢人就问,见人就打听。可韩沁这个人,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听说过他的人不少,见过他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有人说他是江洋大盗,专劫富户,作案无数。还有人说他是江湖上的独行客,神出鬼没,谁也摸不清他的行踪。
纪雄把听来的消息一条条记下来,又一条条划掉。有用的不多,只大概知道这人常在江南一带活动,苏杭二州是他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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