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最后一道裂痕(歉意加更)

“准予申请。”

周守正手中的法槌落下,打断了律师的抗议,“这符合查明事实的需要。休庭二十分钟,由专家组进行即时评估。”

那一瞬间,李锐感觉胸口的郁气散去了一分。

那个声音骤然明亮起来,像是早晨穿透窗帘的第一缕阳光:

“锐哥哥,你看!他们怕了!”

“专家来了,假的精神病就是假的……肯定瞒不住的,对吧?”

李锐默默回复道。

对,瞒不住的。

那是省里的专家,是权威。

他掌心紧握胸针的力道,终于松了一分。

……

二十分钟。

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是刷几个短视频的时间。

但对于李锐,这二十分钟里的每一秒,都分外煎熬。

第一分钟,苏晓还在他耳边絮叨:“等事情结束了,你去看看我吧。我一个人,有点孤单……”

第十五分钟,那个声音开始变得迟疑:“怎么……这么久?真的需要这么久吗?”

第十六分钟,声音消失了。

死寂重新笼罩了李锐。

他已经连续三个夜晚,在这样的沉默中惊醒,那是比噩梦更可怕的虚无。

隔壁,鉴定室。

陈祖培和何清两位教授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脑电图波形。

前十五分钟,张子谦表现得虽有些呆滞,但基本符合药物控制下的稳定状态。

然而,就在第十六分钟。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魔手,拨动了张子谦体内的某个开关。

这并非偶然,而是早已设定好的程序——那是辉光制药“宁神iv型”精确到分钟的停药戒断窗口。

张子谦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指尖,紧接着是眼睑,最后蔓延到全身。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又放大,汗水如浆而出,瞬间湿透了病号服。

脑电图上的波形,从平直的线条瞬间变成了狂乱的尖刺,那是大脑皮层正在经历剧烈生物电风暴的铁证。

这不是表演。

这是真实的、生理性的、连最精密的仪器也无法证伪的神经递质失衡。

药物制造的震颤,与天然疾病的发作,在仪器图谱上毫无差异。

陈祖培摘下眼镜,有些遗憾地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何清叹了口气,在鉴定报告上落笔。

他们是权威,他们相信科学。

但他们不知道,此刻的科学,早已沦为权力手中最完美的脱罪工具。

……

“咚!”

法槌再次落下,宣告复庭。

周守正接过工作人员递上来的密封鉴定意见函,展开纸张。

李锐看见,周守正那一直紧绷的肩膀,在看到结论的那一刻,松弛了下来。

“经专家组现场鉴定……”

周守正威严的声音响起。

“被申请人张子谦,呈现出典型的发作期临床征象。脑电图谱异常,伴有无法控制的躯体化反应。专家组意见:无法排除其在涉案期间处于发病状态,且目前仍具有高度的不稳定性。”

无法排除。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锯子,瞬间锯断了李锐最后的神经。

“锐哥哥……”

苏晓的声音这一次从身后传来,带着无尽的委屈和迷茫。

“他们说‘无法排除’。”

“可是那天……你明明看见了,对不对?”

“他在笑啊。”

李锐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远去了,周守正的宣读变得万分模糊。

“综上所述。”

“驳回警备局与检察院关于解除强制医疗的申请。继续执行原强制医疗决定。”

法槌落下。

那一锤,敲碎了陆文轩攥得紧紧的拳头,敲闭了郑国锋痛苦的双眼。

……

庭审结束。

两名法警架起浑身瘫软的张子谦,向侧门走去。

经过李锐席位旁时,张子谦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的头低垂着,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

就在那一瞬间。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张子谦的脸向着李锐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偏转。

幅度极小,哪怕是扶着他的法警,也会以为那是身体无力的自然摆动。

然后。

他笑了。

那不是嘴角的上扬,因为他的面部肌肉还在药物作用下痉挛。

那是眼角的一抹舒展,是眉梢的一次轻挑,是眼神中瞬间凝聚又瞬间消散的一点精光。

那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法警没看见。

垂头丧气的陆文轩没看见。

收拾文件的周守正没看见。

只有李锐看见了。

那是猎人站在陷阱边缘,居高临下清点自己猎物时的笑。

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看,规则是我的盔甲。你呢?”

下一秒,笑容消失。

张子谦恢复成那个眼神空洞的病人,被拖出了侧门,消失在阴影深处。

……

听证室的人群正在散去。

陆文轩还在和周守正争执着什么,声音显得遥远而失真。

郑国锋站在一旁,双眼喷着火。

李锐就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的石像,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安静,安静到只剩下耳边那最后一声,极轻极近的呢喃。

“锐哥哥。”

“你信了那么久的东西……原来从来不存在啊。”

李锐没有回答。

他将一直紧握在衣袋里的右手,缓缓抽了出来,摊开在膝盖上。

掌心中央,那枚火焰形状的红宝石胸针静静躺着。

金属背扣的缝隙里,还残留着四天前那已经干涸成黑褐色的血迹。

那是他的血,也是她的胸针。

就在这一秒,这枚冰冷了整整四天的死物,突然开始发烫。

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灵魂点燃的灼烫。

红宝石的火焰形状,在某一刻——

跳了一下。

一明。

一灭。

——如同心跳。

李锐低头凝视着它。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那簇微弱固执的暗红火焰。

四天了。

这枚种子在他胸腔深处被“警察李锐”死死压制了整整四天。

那层硬壳的名字,叫作“纪律”,叫作“程序”,叫作“我选择相信法律会给晓晓公道”。

他在精神病院走廊挥拳时没有让它破土。

他在深夜擦拭妻子照片时没有让它破土。

他把胸针握得掌心流血时,依然没有让它破土。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松手,那层壳就永远不会碎。

直到此刻。

“咔。”

那层名为“对制度的最后一丝期待”的硬壳,在承受了绝望之后——

终于从内部,被顶出了最后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