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之俞这才背着他的小书包上了楼,路过沈知黎房间门口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

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对面的墙壁在挪动。

听到沈知黎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他松了口气,赶紧加快步伐,准备冲刺回自己的安全区。

下一秒,房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沈之俞当场立正。

沈知黎穿着一身香槟色的丝质睡衣,长发披散着,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

“你干嘛呢,走路怎么狗狗祟祟的?我装裙子的袋子呢?”

“……在楼下沙发上。”

“去给我拿来,”她十分自然地发出命令,又补了一句:“再去冰箱给我拿一瓶冰牛奶。”

听到这句话,沈之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知黎的脸色。

惨白。

一看就是没吃饭还动了大气。

“刘妈给你热了一杯奶,在客厅摆着呢,要不……你喝热的吧?”

“热的给你喝。”

沈之俞:“???”

“可我吃过晚饭了啊。”

“吃过饭了和喝奶有什么关系?”

沈知黎的眼神在他消瘦的小身板上打量了一圈。

“你这身子骨薄得跟片纸似的,连一杯奶都装不进去,以后你拿什么……给你未来女朋友?”

这句话听得沈之俞一头问号,完全没理解她的意思。

她在说什么?

他以后给女朋友连一杯奶都买不起?

……不至于吧。

他的成绩一直都很好,班主任也说他以后前途无量,怎么可能沦落到连杯奶都掏不出的地步?

未免也太看不起他了。

沈之俞撇了撇嘴,心里腹诽着,但身体却很诚实。

他认命地转过身,重新走下楼去给这位喜怒无常的巫婆拿裙子,还有她钦点的冰牛奶。

……

后半夜,江羡舟终于回了家。

而他整个人都被夜风吹透了。

楼道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上了楼梯,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划开一道光束。

上了三楼,他的眼睛一抬,脚步突然顿住。

一个庞然大物堵在他的门口。

那是一台……崭新的双开门冰箱。

它就那么安静地立在那里,和这条狭窄破旧的楼道格格不入,突兀得像一个闯入贫民窟的贵族。

江羡舟愣在原地。

他举着手机绕着冰箱走了一圈,在冰箱的侧面,他看到了一张贴着的配送单。

手机光线照亮了上面的字。

收货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

沈知黎。

江羡舟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张单子攥在掌心里。

是她。

他将视线移到眼前那台冰箱上,大脑因为长时间的精神压力,运转得有些迟缓。

这东西……怎么会送到这里来?

就在这时,他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沈知黎说的那句:我费劲巴拉的给你塞满了一整个冰箱,你怎么不带饭?

记忆里的声音和眼前的冰箱瞬间重合。

江羡舟混沌的思绪终于找到了一丝线索。

他紧绷到僵硬的唇角,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是嫌我的冰箱小?”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个理由听起来荒唐,却又无比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江羡舟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用密码开了门,决定把冰箱先搬进去。

虽然这个庞然大物和他这间逼仄破旧的小公寓实在不搭,可它已经被送到了门口,他总不能就这么扔在走廊里。

万一被邻居投诉,或者被物业当成垃圾拖走,那才更麻烦。

门被打开,屋里比外面更黑。

他没有开灯,借着门外的微光弯下腰,抓住冰箱的底部边缘用力将它推进了屋里。

冰箱很重,江羡舟费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把它挪到墙边。

将门关上后,他整个人脱力般地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将那双满是泥土和血污的手撑在膝盖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掌心被锋利草叶割开的细小伤口,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阵刺痛。

过了很久,那阵缺氧般的眩晕感才稍微褪去。

他缓过劲来,掏出了手机。

屏幕停留在和沈知黎的聊天界面上,那几条她发来的消息仍静静地躺在那里。

江羡舟盯着那些字,喉结滚了滚。

那个傻乎乎的小猫表情,还在不知疲倦地摇着尾巴,等待着那颗从天而降的猫粮。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一会儿。

指尖的血污和泥土,终于印在了冰冷的屏幕上。

【对不起。】

【卡我弄丢了。】

【冰箱我收到了,谢谢,多少钱,我会转给你。】

江羡舟编辑了二十分钟,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这三句话。

发送。

消息框上方立刻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愣了几秒钟,又重新发了一遍。

还是同样的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江羡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沈知黎的个人主页。

整个页面一片空白。

只有中间一道冷漠的横线,将他与她彻底隔绝开来。

她把他拉黑了。

第41章 她爱江羡舟吗?

房间一片漆黑。

唯一的光源,来自那只被人死死攥在掌心的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投在江羡舟的脸上,将他的面容雕刻得异常分明,也照亮了那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苍白。

不是营养不良的蜡黄,也不是病态的青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

像是被阴影与潮湿浸泡已久,从未真正沐浴过阳光的颜色。

江羡舟低垂着眼,喉结滑来滑去。

眼睛里原本还残存着的一点微光,此刻彻底沉寂了下去。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在那里。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时间被无限拉长。

一直到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黯淡下去,黑暗也重新吞没了整个房间,手机才被放在一边。

他靠着门板,沉默地坐着。

江羡舟闭上眼睛,胸腔里涌起一股近乎自虐的痛快感。

微卷的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很好。

这才是对的。

她给自己的优待结束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很快,也很突然。

许久之后,江羡舟才再次睁开眼。

他抬起那只布满血污的右手,放在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隐约看到掌心里交错的伤口。

血已经凝固了,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暗褐色的痂。

丑陋得让人作呕。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江羡舟扯了扯嘴角,撑着墙壁站起身,把脏衣服随手一脱,扔到一旁,然后动作迟缓地走进卫生间。

“哗……”

花洒被拧开,冰冷的水流当头浇下。

而江羡舟就这么站在水幕中央,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

那双手上的血污与泥土被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泛白的皮肉。

此刻,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羡舟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的轮廓滑下来,滴落在衣领上。

他随手抓起一件干衣服,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然后从床上拿起校服外套,披在身上。

出门。

上学。

继续活着。

就这么简单。

……

而另一边的沈知黎却醒得很晚。

直到阳光透过窗帘晒了她一脸,才挣扎着睁开眼。

昨晚她根本没有睡好,意识沉入黑暗的每一秒,都在重复同一个噩梦。

梦里没有现在这个清瘦倔强的少年,也没有八年后那个温柔体贴的男人……

而是那个一手搅动风云,阴沉狠戾到骨子里的江羡舟。

她被困在一座极尽奢华的牢笼里,无论跑到哪里,都能看到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沈知黎坐起身,胸口还在发闷,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在梦里逃了一晚上,真是累死我了。”

她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对啊,我又不是他养在笼子里的铁丝雀,我在梦里跑什么?”

“老老实实躺平享受不就好了?”

就像现在。

哪怕她前一晚才发现自己的一片好心被江羡舟当成垃圾扔掉,一怒之下把他拉黑,也丝毫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