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序家府邸是座依山顺势、引水成景的南派园林,九进九出的格局在夜色里舒展成一片错落的灯火。上下四代同堂,仅贯通南北的主膳堂内便摆了七八张团圆桌,依辈分长幼各居其位。正中主桌最是醒目,序家话事人序知珩居首,两侧依着规矩排开他的父母与九个子女,长幼分明,父母在左,老幺在右。

身为老幺,序默丞自幼便享有些不成文的特权。此刻,他照例在安静用完面前饭菜后,搁下碗筷,向主座方向微一颔首,便起身离席。背后的谈笑与碗碟声继续流淌,他不必参与。

序默丞去家宴只有一个目的,他还好好活着——

这话是父亲当初劝他赴宴时说的。他不想旁人因他缺席,揣度他不在人世,自疗养院回来后,次次都守着这规矩,准时出现在家宴上。

可今晚,他头一次觉得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间如此漫长。明明不过半刻钟,却像熬了半辈子,他都害怕下次再见时,那只艳鬼再见到他,会认不出自己来。

好吧,他承认,离开蒋顾章的第二个小时三十八分四十五秒,想他。

视野里没有专注凝视自己的身影。

手指间空落落的,没有另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百无聊赖地拨弄他的指节,没有十指交扣,掌心安稳贴合。

怀里是空的,鼻尖也捕捉不到那缕总带着自由清浅的海洋柑橘气息。

时间变得奇怪。明明飞机上的两小时与此刻流逝的速度相差无几,可当时只觉得快,现在每一秒却都像被无形的手拉长,沉甸甸地往下坠。

……自己认知出现偏差错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序默丞从卧椅上坐起,决定去藏书楼找那本记载艳鬼故事的小册子。

他需要了解更多信息,早做准备。

刚拉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三个年轻人。其中两人正一左一右掐着中间那人的脖子,三张脸都因用力而略显扭曲。

门开的瞬间,八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秒。

那三人手忙脚乱地松开彼此,慌慌张张排成整齐一列,中间被掐得脖颈微红的序柏率先憋不住,委屈地拔高声音嚷道:“小叔!你说!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序默丞眸光微顿,“是。”

“你们看!我就说小叔谈恋爱了!你们偏不信!”序柏瞬间扬眉吐气,反手不知从哪摸出块平板,双手毕恭毕敬递到序默丞面前,“小叔,这是他们输的赌注,都是之前交的公司背调资料,现在全归我了,您帮我瞧瞧哪家值得投资。”

序祁然伸手一把扒开序柏,他脸上没有输掉投资的沮丧,只有满满的愤慨:“小叔,为什么我们全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做什么的?对你好吗?您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就是!”序宥泽也挤上来,把序柏彻底挡在身后,“现在可多那种专门培训来攀高枝的‘名媛少爷班’,手段一套套的。小叔您这样又高又帅又有钱,最容易被盯上了!”

他们太吵了。

序默丞看着眼前这三张聒噪的嘴,指尖微动,倏地生出动手摁住他们嘴的念头,奈何家族严禁私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武术馆里可以。

他想去武术馆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澄清。

序默丞抬眼,声音冷冽又笃定:“他不是那种人,他很好,他叫——”

“小叔!”

一声高呼从走廊尽头传来。

踏入此方林园的高挑身影怀里抱着座硕大的金色奖杯,见着序默丞的瞬间,眼睛一亮,小跑到跟前,献宝似的将奖杯高高举到他面前,语气裹着歉意:“对不起小叔,家宴来晚了没赶上,但我把WDC的奖杯给你带回来了!”

被打断的序默丞顿了顿,没接奖杯,只循着方才的话,一字一顿补全,清晰得落进每个人耳里:“他叫蒋顾章。”

空气安静了一瞬。

序祁然和序柏、序宥泽心里都憋着股气,那是他们从小仰望的人,清冷疏离,不染尘埃,如今竟牵了旁人的手。

序劭禾是出了名的小叔忠实拥趸,以前谁凑近了都要被他设法挡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就等着看序劭禾这个小叔最忠实的追随者,像护主的犬似的跳起来咆哮,去撕碎那个抢走小叔的人。

不料眼前的画面,与预想截然相反。序劭禾当即拱手,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恭喜小叔!终于寻得良配!”

序祁然一噎:“不是……你怎么还恭喜上了?你以前赶我们那劲儿呢?差点把我推楼梯下忘了?”

“你们不一样。”序劭禾转过头,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正义感,“你们对小叔别有所图,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当然要替小叔铲除隐患。”

他说完,转头看向序默丞,笃定道:“小叔能确认的感情,一定是对小叔极为纯粹的存在!”

序默丞垂眸,目光落在那座泛着冷光的金杯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主动将它接了过来。

奖杯很沉,金属表面冰凉,映着走廊的灯光和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序宥泽暗暗咂舌,序劭禾这马屁算是拍对了,小叔第一次亲手接了别人送的东西。

以往,他只会让人“放那儿”,由管家处理后续。

他眼珠一转,拽住还想嚷嚷的序祁然,抢在前头开口,语气放软又好奇道:“小叔,跟我们讲讲你男朋友呗。除了序柏,我们都没见过,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万一见了面,连份见面礼都不知道怎么准备。”

序默丞摇了摇头。一牵扯到蒋顾章,他的话似乎多了一些,尽管语调依旧平稳:“他没有对什么东西表现出特别的偏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序柏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惊讶道:“小叔,你……该不会从来没送过你男朋友礼物吧?”

序默丞再次摇头,神情里透出一种直白的茫然:“需要送东西吗?”

问题抛出的瞬间,廊下骤然静了下来,只剩初冬的寒风擦过树梢,卷出细碎的嗖嗖声响。

序劭禾四人飞快交换眼神,诡异地暂时结成统一战线,总在小叔面前习惯性微躬的身形,忽然就挺直了。

序默丞眉峰微蹙,心底漫出一丝浅淡的违和与警觉,可只隐约觉出不对,辨不清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趁他微怔的间隙,序祁然和序柏恶向胆边生,一左一右挨上来,手臂不由分说穿过他肘弯,带着序默丞转身往屋里走。

序柏还顺势抽走他手中的金杯,抛给身后的序宥泽。

序祁然在旁摇头,语气半是惋惜半是兴奋:“小叔,铁树开花是好事,可这么谈恋爱走不远,今天就让哥几个给你补补课!”

序柏在另一侧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故作老成的自得:“论年纪我们是小您几岁,可论这情场上的见识……那真是比您吃过的盐还多!”

序劭禾沉着脸,一把从序宥泽怀里夺回自己送的奖杯,跟着跨进房门。序祁然也不恼,眼下小叔的注意力显然已不在这些小事上了。

序劭禾之前说得没错,他们对小叔,确实都“别有所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往日在他面前乖顺如犬,不过是敬畏压过一切。如今竟能逮着机会,在他不擅长的领域“指点江山”,一股扭曲的近乎僭越的快感缓释了长久以来小叔威压下的“不得翻身”。

序默丞理智在警告他,不该被这群小子牵着走。可某些更深处的直觉,却让他将那些彻夜翻腾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刻进了记忆里。像一片长久曝晒后皲裂的土地,沉默而贪婪地吸纳着整夜的雨水。

许多话听起来匪夷所思,荒诞不经,逻辑不通,但他们说,感情这东西,本就不讲道理。爱可能突如其来,也可能在某天毫无征兆地消散。

他不想失去。

不想失去那只闯进他黑白世界的艳鬼,他的蒋顾章。

那个会说“喜欢你”的蒋顾章,会自然而然牵住他手的蒋顾章,会生气的蒋顾章,会开怀大笑的蒋顾章。

还有……总在意乱情迷时,说出让他耳根发烫,只想用吻去堵住那些淫言秽语的蒋顾章。

他们说,一段关系若只靠一人推动,就像双人自行车上只有一个奋力踩踏。迟早那个人会力竭,会停下,旅途来到终点,两个人也将结束旅途。

所以,他也必须学会主动。

要让两人像交缠的青藤,根须相扣,枝蔓相依,顺着岁月扶摇向上,直至阳光尽头,直至生命枯荣,再分不清你我。

他们甚至还说到了床技,序默丞看了序祁然抱来的投影仪里面的东西,那些被放大的纠缠的肢体与技巧,在他眼中被解构成一道道可学习的公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九浅一深、左三右三、摆若鳗行、进若蛭步……他默不作声记在心底,指节无意识摩挲掌心,暗忖下次一定要在蒋顾章身上,尽数试遍。

但现在,有更优先的事项。

他需要一个媒介,一个能立刻触达对方的工具。

早晨七点,曦光透过巨大落地窗淌进屋内,沙发上横七竖八蜷着四个酣睡的晚辈。序默丞绕过他们,拿起座机听筒,掐准父亲晨茶的时间,手指按下内线号码

“是小少爷的电话。”

管家恭谨的通传过后,一道沉缓而浸透岁月质感的声音响起,带着温和的关切:“怎么这么早?昨夜没休息好?听说那几个小子昨晚都在你那儿。”

“嗯,他们四点睡的。”序默丞的回应简短,随即切入正题,“我需要一部手机。以及我个人资产的明细。”

序知珩在那头低笑调侃:“怎么忽然肯用手机了?不怕被琐事叨扰清净?”

回应他的只有听筒里清浅的呼吸,序知珩也不意外,温声应下:“知道了,我让管家安排。过来一起用早餐吗?”

序默丞垂眸扫过满地狼藉的客厅,指尖轻扣座机沿:“稍等,我去洗漱。”

晨光斜切过序家早餐桌,青瓷茶盏浮着淡白热气,管家躬身将银灰新机与钛合金智能手表轻搁在序默丞面前,他抬眼颔首,声线清浅利落:“谢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序知珩缓缓续了杯茶,目光温和地落在儿子身上:“还以为你此生都不会再用这东西。你四哥昨夜还说,颅内通讯芯片迭代顺利,很快就能给你试装。”

序默丞未接话,扣好手表便低头摆弄新机,冷白屏幕光映得他眉眼愈发清寂。

序知珩也不催,摩挲着杯沿漫声问:“怎么忽然要查个人资产?”

“统计给蒋顾章的婚前财产。”

序知珩执杯的手骤然顿住,琥珀色茶汤晃出细碎涟漪,他指尖微颤着放下茶盏,“你想好了?就他了?”

“嗯。”

序知珩目光飘向窗外层叠的飞檐流云,像是望进了绵长过往,低声呢喃:“兜兜转转,到底还是凑在了一起……”他摇了摇头,轻叹出声,“缘分,缘分呐……”

序默丞不懂父亲话里的深意,只把亮着空白拨号页的手机径直推到序知珩手边,语气硬邦邦的,藏着几分后知后觉的窘迫:“蒋顾章的号码。”

序知珩一眼看穿他懊恼自己连恋人电话都没有,扬手吩咐管家去查,嘴上仍打趣:“从前无牵无挂,自然觉得手机是累赘。”

序默丞默了默,“您不准打给我。”

“嘿,老子打给儿子,天经地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序默丞不再言语,只默默拿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他将里记忆里所有已知的序家号码,一个一个拖进黑名单。

那些在实验室里被父亲电话“支配”的记忆再度浮现,各种突如其来的旅行邀约,被带去光怪陆离的场所,美其名曰“见世面”,实际让自己苦力打奖,满足他暴力崇拜的虚荣。

无聊。

离开蒋顾章的第十二个小时二十七分三十九秒,想他。

拿到号码的下一秒,序默丞就拨出了蒋顾章的电话。

听筒里的嘟嘟电流声短短半分钟,漫长得让他指尖发凉。末了一声短促嘟音后,屏幕跳转为通话计时,他喉间骤然发紧,竟一时吐不出一个字。

“您好。”

一道怯生生的女声传了过来,全然不是序默丞熟稔的音色。

序知珩抬起眼,目光扫过儿子的手机屏幕。

序默丞眉头倏然拧紧,声线裹着淬冰的严肃:“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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