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巴陵全鱼席

温羽凡刚在角落的椅子上坐定,屁股底下的皮质椅面还没捂热,宴会厅的木门就被一次次推开。

先是三个穿黑色冲锋衣的汉子,袖口隐约露出半截泛着冷光的短刃,他们扫视全场的眼神像鹰隼般锐利,脚踩在白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选了靠舞台的位置坐下,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武器。

紧接着进来一对男女,女的穿改良旗袍,开叉处露出的靴筒里藏着细剑,男的则一身休闲装,却在转身时不经意露出后腰别着的短刀。

再后来的人愈发庞杂,有扛着长斧的壮汉,斧刃上还沾着未擦净的锈迹;

有戴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

甚至还有个扎双马尾的姑娘,背着个看似普通的帆布包。

不过十几分钟,原本还能听见自己呼吸回声的大厅,已经被人声填满。

红木圆桌旁的座椅一个个被占满,皮鞋碾过地面的摩擦声、酒杯碰撞的脆响、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升温的沸水。

墙角的仿古宫灯被人流带起的风拂得轻轻晃动,暖黄的光在人群中投下细碎的影子,与头顶水晶灯的冷亮交织,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温羽凡所在的角落桌,也被后来的人填满。

先是右边来了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襟上绣着几枝疏梅,坐下时椅垫发出轻响。

她没看任何人,只将腕间那只油润的羊脂玉镯转得不停,玉与玉相触的“泠泠”声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偶尔抬眼时,眼角的余光会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同桌每个人的手:看温羽凡按在膝头的指节,看对面胖子搭在桌沿的手腕,最后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却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

左边落座的青年来得最晚。

他穿件深灰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半张脸总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像藏着什么秘而不宣的事。

但温羽凡的目光刚扫过他肩头,瞳孔就猛地一缩。

那淡蓝色的对话框悬浮在青年头顶,「内劲三重」四个字边缘缠着深邃的蓝。

温羽凡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背后的武士刀袋,帆布下的刀柄带着熟悉的凉意。

好在青年落座后只顾着把玩桌上的青瓷酒杯,指腹摩挲杯沿的动作慢悠悠的,连眼皮都没往温羽凡这边抬一下。

这让他悬着的心落下去半截,却仍不敢松懈,膝盖微微绷紧,像随时准备弹起的弓。

墙上的电子钟刚跳到八点整,连秒针跳动的“嗒”声都清晰可闻时,宴会厅侧门突然被推开。

一群身着湘绣旗袍的服务员鱼贯而入,湖蓝色的旗袍上绣着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得能看清花瓣的纹路。

她们端着白瓷托盘的手臂平稳得像装了轴承,托盘边缘氤氲的热气与厅内香炉飘出的檀香缠在一起,在灯光下凝成淡淡的雾霭,掠过每个人鼻尖时,带着食物的暖香与木头的清冽。

第一个被端上桌的是松鼠鳜鱼。

油亮的茄汁裹着炸得金黄的鱼身,在 led灯的照射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鱼嘴微微张开,鱼尾翘起,身上的刀纹展开如扇形,每一片鱼肉边缘都带着酥脆的焦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簌簌掉渣。

盘边点缀的青柠片上还挂着水珠,映得那抹红亮的酱汁愈发诱人,刚放下就引得邻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巴陵全鱼席!”对面传来一声赞叹,说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肚子把衬衫撑得有些紧绷,脸上堆着和善的笑。

他指着陆续上桌的菜肴,眼里闪着光:“早听说隐蛟岛藏着宋代御厨的后人,这刀工、这卖相,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音未落,另一道银鱼羹被轻轻放在转盘上。

雪白的汤汁像凝住的月光,细若发丝的银鱼在汤里若隐若现,汤匙刚碰到碗沿,就有袅袅热气升起,带着湖水的清鲜漫开来。

那热气里仿佛藏着什么秘密,让人望着汤面时,总觉得能看见洞庭湖面的雾、藏在水底的礁,还有江湖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一个留板寸头的男人站了起来,身上的灰色运动衫还在往下滴水,头发梢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在脖颈处洇出深色的痕。

他手里举着个青瓷酒杯,杯沿沾着点水渍,朗声笑道:“这桌不少生面孔,想必都是外乡来的朋友吧?能凑在一桌就是缘分——在下赵宏图,岳阳宏图拳馆的,算半个主人,敬各位一杯!”

他脸上的笑很真,眼角的细纹里都带着热乎气,可话音落下,周围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同桌的人大多没动。

刀疤脸汉子眼皮都没抬,只顾着用筷子拨弄盘里的鱼块;

玉镯女子轻轻皱了皱眉,把手臂往回收了收,像是怕被他身上的水溅到;

邻座的老者更是直接“哼”了一声,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了顿,随即用两根手指捏住酒盏,往转盘内侧推了半寸,那动作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温羽凡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明白了。

赵宏图头顶的对话框闪着「武徒二阶」的白光,在这桌最低。

他左边的老者是「武徒七阶」,连那个转玉镯的女子,他刚才瞥到的也是「武徒五阶」。

在这群刀尖上讨生活的人眼里,这修为实在不够看。

江湖就是这样,实力不够,再热的脸也可能贴到冷屁股上。

赵宏图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尴尬,却很快又舒展开,像没事人似的。

他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羽凡和另外两个一看就是外乡人的武者身上。

温羽凡端起酒杯时,指腹触到了微凉的杯壁。

他看着赵宏图下巴上还在往下掉的水珠,突然想起自己刚从苗疆逃出来时,也是这样浑身湿透,在公厕里抖落草屑的狼狈。

他轻轻往赵宏图的方向举了举杯,杯沿碰在一起的“叮”声很轻,却足够清晰。

另外两个外乡人也跟着举杯,动作虽淡,总算没让这场敬酒彻底冷场。

赵宏图眼睛一亮,立刻把杯沿凑到嘴边,仰头喝了个干净,喉结滚动时,运动衫领口又滴下两滴水,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洇开小小的圆。

温羽凡看着那水渍慢慢晕开,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在这人人藏着算计的地方,这份不管不顾的热络,倒像块没被打磨过的璞玉,带着点笨拙的真诚。

入喉的美酒还没流入胃部,第三道热菜的香气已经抢先一步漫过圆桌。

“蝴蝶飘海”被轻轻放在转盘中央时,青瓷盘沿的热气在灯光下凝成细碎的雾。

片成薄片的鱼肉摊在冰镇上,薄得能透见盘底的青花缠枝纹,边缘微微卷起,真如蝴蝶振翅时的弧度。

最妙的是点缀在旁的红椒丝与葱绿,顺着鱼片的纹路铺开,像给蝴蝶缀上了灵动的翅斑。

汤底盛在白玉碗里,清得能数清沉底的枸杞,可舀一勺凑近,洞庭湖芦苇的清冽混着火腿吊出的醇厚,瞬间漫进鼻腔——那是把湖水的灵气与烟火的暖,熬成了一口鲜。

紧随其后的“清蒸鳜鱼”更见功夫。

整鱼卧在长盘里,蒸得恰到好处的鱼肉泛着珍珠白,用筷子轻轻一挑,蒜瓣状的肉就簌簌分开,肌理间还凝着透明的汁水。

鱼身上铺着的姜丝与葱丝被蒸汽熏得软塌,香气却钻进鱼肉的每一丝缝隙里,连鱼骨缝里都浸着淡淡的酒香。

“菊花财鱼”上桌时带起一阵轻响。

炸得金黄的鱼肉被片成层层叠叠的花瓣,中心的鱼眼被一颗樱桃替代,远远看去真像朵怒放的秋菊。

有人忍不住用筷子碰了碰花瓣边缘,“咔嚓”一声轻响,酥皮裂开的脆劲听得人喉头滚动。

酱汁浇在盘底,琥珀色的稠汁顺着花瓣的纹路往下淌,把炸得酥脆的边角浸得半软,光是看着就让人想起外脆里嫩的复合口感。

最后端来的“酱汁回头鱼”最是霸道。

深褐色的酱汁裹满鱼身,浓稠得能拉出细丝,八角与桂皮的香气混着鱼本身的油脂香,像团暖烘烘的云,在桌上方久久不散。

鱼腹处的肉最厚,酱汁却渗透得匀匀实实,连靠近鱼骨的地方都带着酱色,筷子戳下去,能感觉到肉质的弹嫩与酱汁的绵密在齿间纠缠。

满桌菜肴的香气像张网,把温羽凡裹得严严实实。

他胃里早就空得发慌,前几日在苗疆密林里啃干硬的糯米粑粑、在公路边嚼冷掉的馒头的记忆,此刻全被这股暖香勾了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块松鼠鳜鱼,茄汁的酸甜裹着酥脆的外皮在嘴里爆开,连带着鱼肉的嫩一起撞进喉咙。

他吃得太急了。

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黑色风衣的前襟上,洇出小小的橙红圆点;

夹“菊花财鱼”时,酥皮的碎屑落在膝头,他也顾不上去拍。

嘴里的还没咽净,筷子已经探向清蒸鳜鱼,囫囵吞下时,连姜丝的辛辣都成了鲜美的点缀。

那副埋头猛吃的模样,活像饿了半个月的狼闯进了粮仓,肩膀随着咀嚼微微耸动,连呼吸都带着食物的热气。

同桌的人渐渐停下了筷子。

穿月白旗袍的女子皱着眉,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神扫过温羽凡时,像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

邻座的刀疤脸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轻响,喉间溢出一声嗤笑;

那名老者更是毫不掩饰地在脸上写着嫌弃。

“啧,这吃相……”有人压低声音,话没说完,却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制止了——在这种场合,明着嘲讽总归不妥。

唯独赵宏图没闲着。

他看着温羽凡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不仅没有反感,反倒多了几分理解。

他拿起温羽凡面前的空酒杯,往里面斟满琥珀色的酒液,酒液撞在杯壁上,发出“叮咚”的轻响。

“兄弟,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他把酒杯往温羽凡手边推了推,指尖沾着的水珠滴在桌面上,“尝尝这个‘洞庭春’,用君山岛的泉水酿的,解腻。”

见温羽凡抬头,他又指着“蝴蝶飘海”解释:“这鱼片得用清晨刚捞的鲩鱼,片的时候刀要斜着走,才能薄成这样,配着冰镇过的汤底,吃着像吞了口带鲜气的凉雨。”

温羽凡嘴里塞满了鱼肉,含糊地应了一声,顺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把刚才积攒的油腻冲散了不少。

他瞥见赵宏图脸上真诚的笑意,又看了看周围人或冷漠或鄙夷的神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放慢了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段日子,他见了太多刀光剑影,习惯了人人自危的警惕,也看够了趋炎附势的嘴脸,赵宏图这没由来的热情,倒像寒冬里突然窜起的火苗,带着点笨拙的暖意。

“谢了。”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还有点哑。

赵宏图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客气啥,出门在外,能凑一桌就是缘分。”说着,又往温羽凡碗里夹了一筷子清蒸鳜鱼,“多吃点,这鱼嫩,适合垫肚子。”

温羽凡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忽然觉得这满桌精致菜肴里,最暖的不是那口热汤,倒是赵宏图这几句没什么章法的话。

他拿起筷子,这次吃得慢了些,却依旧没放下——毕竟,在这危机四伏的江湖里,能安心吃顿饱饭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会厅里的喧嚣早已漫过红木圆桌的边缘。

青瓷酒杯碰撞的脆响、刀叉划过白瓷盘的轻响、还有压低了嗓门却藏不住兴奋的交谈声,像一锅滚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泡。

穿月白旗袍的女子腕间玉镯转得更快了,邻桌扛斧壮汉的笑声震得杯沿都在颤,连角落里最沉默的刀疤脸,也忍不住跟身边人碰了下杯,酒液溅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就在这沸反盈天里,宴会厅后方那方原本空着的小舞台,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了蒙着绒布的台阶上,布料摩擦的“沙沙”声,竟奇异地穿透了满厅的喧闹。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半秒。

只见一道身影从舞台侧幕走了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皮鞋跟敲在舞台地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秒针在走动,一下下敲在众人的耳膜上。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原本嘈杂的谈笑声竟跟着一点点低了下去,杯盘碰撞声也稀了,最后只剩他的脚步声在厅里回荡。

男人穿了件玄色长衫,跟先前接引者那身水蛟纹褂子截然不同。

布料看着是上好的真丝,垂坠感极好,走动时衣摆轻轻扫过地面,连半道褶皱都没起。

最惹眼的是衣身的纹路——不是印上去的,是用金线一针针绣出来的蛟龙。

那龙身盘绕着从下摆缠到肩头,鳞片层层叠叠,在头顶水晶灯的照射下,金线泛着流动的光泽,像是有细碎的阳光洒在上面,连龙睛处那颗暗红玛瑙都跟着亮了亮,恍惚间,真像这条蛟龙正摆着尾巴,要从布料里钻出来,腾云而起。

他刚在舞台中央站定,满厅的喧闹就像被掐断了电源,瞬间静了下来。

空气里还飘着酱汁回头鱼的醇厚香气,可没人再动筷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最前排那两桌贵客先有了动静。

他们都是在当地颇有名望的武林人士。

穿绸缎马褂的老者“嚯”地站起身,原本搭在膝头的手顺势举到胸前,作了个标准的拱手礼,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旁边戴玉扳指的富商也跟着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吱呀”一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没人开口,只是恭敬相迎。

这两桌人的动作像个信号,立刻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本地来的江湖客们反应更快。

那个先前还在跟人拼酒的板寸头汉子“啪”地放下酒杯,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也跟着起身拱手,脸上的醉意瞬间褪了大半,眼神里透着藏不住的敬畏;

连那个总爱撇嘴的刀疤脸,也难得地收敛了戾气,直挺挺地站着,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带着点复杂的忌惮。

外乡人则明显慢了半拍。穿休闲装的男人扯了扯身边女伴的衣袖,压低声音问:“这谁啊?排场这么大?”

女伴摇摇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舞台上的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旗袍开叉处的布料。

温羽凡也停了筷子。

他刚夹起一块菊花财鱼,酥皮的碎屑还沾在指尖,此刻却忘了送进嘴里。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男人头顶那道淡蓝色的对话框上——「内劲五重」四个字边缘裹着深邃的蓝,透着股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筷子,指腹碾过光滑的竹面,心里咯噔一下:这修为,放在这洞庭湖畔,怕是真能横着走。

“是李帮主!”邻桌突然有人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激动。

温羽凡心里这才落定。

蛟龙帮帮主李蛟,这名号他在码头等待时就听人念叨过。

再看那长衫上的金线蛟龙,突然就懂了——那不是普通的装饰,每一针金线都透着股子底气。

洞庭李家总说自己是李唐后裔,先前听着像句噱头,可此刻看李蛟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像杆枪,眼神扫过全场时不怒自威,倒真有几分沉潜的贵气,仿佛那龙纹不是绣在布上,是长在骨子里的。

灯光顺着他的肩头滑下来,金线在玄色真丝上流动,像把千年的威仪都缝进了这袭长衫里。

他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攒动的人头,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里藏着探究、敬畏,甚至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恒定的从容,仿佛这满厅江湖客的情绪起伏,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抬手抱拳时,指尖的骨节微微泛白,袖口暗金云纹随着动作轻轻漾开,像水面荡开的涟漪。

脸上的笑意不浓,恰好漫过眼角的细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亲和:“各位江湖同道,不必多礼,请坐。”声音落地时,他缓缓抬手示意众人落座,掌心的温度透过空气漫开,“今夜这洪蛟夜宴,菜色粗鄙,酒水微薄,不知还合各位胃口?”

话音在宴会厅里打了个转,混着红木圆桌旁杯盘碰撞的轻响,竟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右侧靠舞台的位置率先响起回应,是个穿皮夹克的壮汉,他把手里的青瓷酒杯往桌上一顿,杯底与桌面碰撞出“咚”的闷响,嗓门亮得像砸在礁石上的浪:

“李帮主这话说的!就这满桌的巴陵全鱼席,别说江湖宴,就是五星级酒店也未必能凑齐!”他说着往嘴里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时,脖子上的刀疤跟着动了动,“谢帮主给咱们这口福!”

紧接着,邻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何止菜好,这‘洞庭春’的酒香,怕是能绕着洞庭湖飘三圈。帮主这份心意,咱们都记着。”

附和声像潮水般漫开来,有人举着酒杯遥遥示意,有人拍着桌子叫好,连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刀疤脸,也对着舞台的方向举了举杯,算是认了这份情。

喧闹声里,清蒸鳜鱼的鲜、酱汁回头鱼的浓,混着“洞庭春”的甜,在空气里缠成一团暖烘烘的气,把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紧绷冲淡了不少。

李蛟站在原地没动,背脊挺得像根浸过桐油的楠木柱。

他等这阵喧闹稍歇,才再次抱拳,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更利落,手腕翻转间,长衫的下摆轻轻扫过舞台地板,连半道褶皱都没起:“承蒙各位赏脸。”

话音顿住的瞬间,他眼里的笑意像被风吹散的雾,渐渐敛去。

目光扫过全场时,不再是温和的扫视,而是像鹰隼俯冲时的锐眼,精准地落在每张脸上——看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转得飞快的玉镯,看那个穿连帽衫的青年把玩酒杯的指尖,看温羽凡按在膝头的手。

那眼神太沉,像洞庭湖底的暗流,明明没什么锋芒,却让人下意识地收了声。

刚才还喧闹的宴会厅,瞬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各位心里怕是都在琢磨,”李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有分量,每个字都像敲在青石上,“我蛟龙帮费这么大功夫摆这夜宴,到底图什么。”

温羽凡放在膝头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碾过布料的纹路,磨得掌心生涩。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骤然凝住,刚才还暖烘烘的酒气里,突然掺进了点冰碴似的冷。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李蛟身前那金线绣成的蛟龙上——龙睛处的暗红玛瑙在灯光下闪着幽光,像在盯着台下的每个人。

“终于要来了。”表面上,温羽凡依旧是那副埋头吃鱼的样子,筷子夹着一块菊花财鱼的酥皮,仿佛满心思都在食物上,只有微微绷紧的肩线,泄露了他的警惕。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往背后的剑袋挪了挪,帆布下的武士刀带着熟悉的凉意,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周围的宾客也都变了神色。

穿月白旗袍的女子停了转玉镯的手,指尖抵着桌面,指节泛白;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收起了笑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着什么,屏幕的蓝光映得他眼底一片冷;

还有人干脆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像蓄势待发的豹。

窃窃私语声又起来了,这次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难道是要跟哪个势力开战?”

“不像,开战喊上咱们干什么……”

“听说是要发布什么大悬赏。”

猜测声像没捻灭的火星,在人群里暗暗窜动。

空气里的酒香和菜香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紧绷,像暴雨来临前压在湖面上的乌云,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李蛟抬手虚按,指尖刚触到玄色长衫的盘扣,台下嗡嗡的议论声便像被掐住的蜂群般骤然低了下去。

他眼角的细纹里还凝着几分笑意,语气却比刚才沉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偏每个字都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今日这场夜宴,实则是为了两件大事。”

话音在水晶灯的光晕里打了个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那几张写满探究的脸,才继续道:“其一,便是我那宝贝闺女,已与洪门门主的三公子缔结了婚约。”

说到“宝贝闺女”时,他喉结轻轻滚了滚,语气里泄出点藏不住的软:“为此,李某特设此宴,与各位江湖同道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宴会厅像被投入了颗点燃引线的炸雷。

“哗啦”一声,原本还算克制的议论声瞬间掀了顶。

靠舞台最近的几张桌子上,有人手里的酒杯没拿稳,琥珀色的酒液晃出杯沿,在红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圈;

穿月白旗袍的女子转得飞快的玉镯猛地顿住,她抬眼看向舞台,眼角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连最沉稳的老者,脸上都写着毫不掩饰的诧异。

“洪门?”最靠后的一桌突然响起个粗嘎的嗓门,说话的是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他手里的筷子还戳在鱼盘里,眉头拧成个疙瘩,“这是个什么门道?听着耳生得很啊。”

他旁边立刻传来声嗤笑,带着点老江湖的优越感。

说话的是个留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他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了顿,唾沫星子随着话语溅在桌面上:“你这后生知道什么——洪门那可是跺跺脚整个东南亚都得颤三颤的主儿!”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早年间在国内,跟武当、青城这些老牌宗门平起平坐,建国后转去海外,现在光是在南洋的码头、赌场,就占了半壁江山。听说连美利坚西海岸的唐人街,都得看他们脸色行事。”

“嘶……”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穿休闲装的男人悄悄拽了拽身边女伴的衣袖,眼神里满是震惊:“这么说,蛟龙帮这是抱上金大腿了?”

“何止是金大腿。”斜对面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片,语气里带着点算账的精明,“洪门手里的资源,光是那条跨国的走私线,就够蛟龙帮在洞庭湖吃撑十年。这门亲事一结,以后整个华中地区的地下市场,怕是都得看蛟龙帮脸色了。”

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来,有人拍着桌子叫好,说李蛟有远见;

有人端着酒杯沉思,显然在盘算这桩联姻背后的利害;

还有几个本地的小帮派头目,脸上已经堆起了讨好的笑——显然是在琢磨该备份什么样的贺礼,才能搭上这层关系。

满厅的喧闹里,唯有角落的温羽凡显得格格不入。

他刚夹起一块清蒸鳜鱼,鱼肉的嫩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淡淡的酒香。

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用筷子挑出鱼刺。

在他看来,这种江湖联姻,不过是把“利益”二字换了身喜庆的红衣裳。

洪门需要在华中找个可靠的落脚点,蛟龙帮需要借势扩张,所谓的“喜结连理”,说到底不过是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还是说说第二件事吧。”温羽凡在心里默叹一声,夹起一块菊花财鱼的酥皮送进嘴里,酥脆的声响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比起这场门当户对的联姻,李蛟接下来要说的,或许才是真正与自己相关的事。

宾客们的道贺声像涨潮的浪,瞬间漫过红木圆桌的边缘。

穿皮夹克的壮汉把青瓷酒杯举得老高,酒液晃出杯沿溅在袖口也不在意,粗声大嗓地喊着:“恭喜李帮主强强联手”;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镜片后的目光却在快速盘算着联姻背后的利益链条,举杯时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出算计的节奏;

连角落里一直绷着脸的刀疤脸,也象征性地抬了抬杯子,喉间挤出句含混的“贺喜”……

江湖人都懂,这杯酒敬的不是婚事,是蛟龙帮突然硬起来的腰杆。

祝词像撒豆子似的从人群里蹦出来,有的酸溜溜带着讨好,有的直愣愣透着羡慕,还有些裹着话里有话的试探。

穿月白旗袍的女子转着玉镯,嘴里说着“恭喜令千金”,眼角却瞟向最前排那两桌当贵客的反应;

穿连帽衫的青年低头抿着酒,帽檐下的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仿佛早看穿了这场联姻里的利益交换。

唯有温羽凡端着酒杯没动,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听着满厅的喧闹,忽然觉得这些祝词像戏台子上的唱词,热热闹闹,却没几句真心。

就在这沸反盈天里,一阵极细的“咔哒”声从舞台后方钻出来,像春蚕啃食桑叶,起初被喧闹盖着,渐渐地越来越清晰——是齿轮咬合的摩擦声,带着点生涩的滞涩。

紧接着,低沉的机械嗡鸣从天花板传来,像远处闷雷的前奏,震得水晶吊灯的流苏轻轻发颤。

众人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舞台上方缓缓垂落,是块足有三丈宽的投影幕布。

防火帆布的材质带着工业时代的冷硬,边缘缝着的金属包边刮过舞台上方的钢架,发出“滋啦”的轻响,带起的气流掀动了李蛟玄色长衫的下摆。

幕布落到一半时,有人看清了布面印着的暗纹——竟是和楼船浮雕一样的蛟龙图案,只是被灯光照得发灰,倒像条被困在布中的困龙。

“感谢各位的祝福。”李蛟的声音适时响起,压过了幕布落地的闷响。

他抬手理了理长衫前襟,金线绣的蛟龙鳞片在灯光下闪了闪:“小女大婚定在三月后,到时还请诸位赏光,我李家必有厚待。”

这话刚落,他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突然像被冻住似的僵住了。

眼角的细纹瞬间绷紧,原本温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的刀,扫过全场时带起一阵无形的寒意。

他攥了攥拳,指节泛白的力道让长衫袖口的云纹都拧成了团,随后抬手往嘴边凑了凑,一声轻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现在,说第二件事。”

空气仿佛被这声咳嗽冻住了。

“本帮要发布一条悬赏。”

这句话刚落,宴会厅里的喧闹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只剩下水晶灯折射的光斑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晃。

穿皮夹克的壮汉举到半空的酒杯悬着,酒液在杯里晃出小小的漩涡;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正要发出去的消息卡在了输入框。

“唰……”

全场的灯光突然齐刷刷熄灭。

黑暗像被打翻的墨汁,瞬间漫过每个角落。

有人低呼一声,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武器,金属碰撞的轻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温羽凡的手也往背后的剑袋挪了挪,指尖触到帆布下冰凉的刀柄时,听见身边传来玉镯碰撞的脆响——是穿月白旗袍的女子在紧张地绞手。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轻响,一道雪亮的光束从舞台上方射下来,像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浓稠的黑暗,精准地打在刚降下的幕布上。

光束边缘还带着淡淡的光晕,把幕布上的蛟龙暗纹照得支离破碎。

幕布上亮起的画面带着监控录像特有的模糊,边缘还飘着细碎的雪花噪点。

画面里是座老祠堂,供桌摆着褪色的红绸,中央端端正正放着枚青铜古镜。

镜面泛着青幽幽的光,像浸在深水里的玉,烛火在镜面上晃出细碎的金斑,隐约能看见镜缘刻着的云纹,纹路里积着经年的包浆,透着股沉甸甸的古意。

“三日之前。”李蛟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比刚才沉了八度,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不是害怕,是愤怒,“我李家世代相传的这枚铜镜,竟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之辈给盗走了!”

“嗖!”

画面里一道黑影突然窜出来,快得像被风吹动的墨点,带起的气流掀得供桌红绸轻轻飘了下。

监控的帧率显然跟不上这速度,黑影掠过的地方拖出一串模糊的残影,等画面稳定时,供桌上的青铜古镜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烛火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方跳。

紧接着,画面切到祠堂外的监控,角度歪歪扭扭的,显然是藏在树杈里的隐蔽摄像头。

还是那道黑影,这次看得稍清楚些。

那人穿件深色外套,身形瘦得像根竹竿,翻墙时脚尖在砖缝上只点了下,整个人就像片纸似的飘了过去,落地时连草叶都没惊动。

“这枚铜镜。”李蛟的声音里突然掺了点哽咽,光束照亮他紧抿的嘴角,“虽非价值连城,却是我李家从道光年间传下来的物件。镜背刻着我李氏先祖的手书,镜缘的云纹是我太爷爷年轻时亲手补的……”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本是要作为小女的嫁妆,让她带着李家的根,嫁入洪门。”

幕布上的画面开始循环播放,黑影盗镜的瞬间像扎眼的刺,一遍遍地戳在众人眼里。

青铜古镜的青光、黑影的残影、烛火的晃动,在雪亮的光束里交替闪现,把宴会厅的沉默拉得越来越长。

“啪。”

灯光突然全亮了。

刺目的光线让不少人下意识眯起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彼此的脸。

穿月白旗袍的女子脸色发白,玉镯转得飞快;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幕布和李蛟之间来回转;

后排有人忍不住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袋,指节敲着布面发出轻响。

窃窃私语声像雨后的蘑菇,突然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看着像内家身法啊……”

“这速度,至少是内劲四重吧?”

李蛟往前跨了一大步,玄色长衫的下摆扫过舞台地板,金线蛟龙仿佛被这动作惊醒,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目光像鹰隼似的掠过高矮胖瘦的宾客,声如洪钟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今日,我蛟龙帮在此郑重悬赏——寻回这枚铜镜者,赏一百万现金!若能擒获盗镜之人,另加五十万!”

“轰!”

宴会厅像被投进了颗炸雷。

穿皮夹克的壮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乱响,眼里的光亮得像要烧起来;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飞快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大概是在查铜镜的下落线索;

连那个一直沉默的刀疤脸,也猛地抬起头,嘴角咧开道狰狞的缝——那是贪婪的模样。

有人偷偷交换眼神,眼神里的算计像火星子似的碰在一起;

有人低头掰着手指,算着寻镜的成本和收益;

还有人摸了摸腰间的武器,指节泛白的力道像是已经握住了那沉甸甸的赏金。

这潭水,看来要更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