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冬雨

冬日的冷风卷着帅旗猎猎作响。

校场上,三万名刚刚被收编的镇南军降卒被冻得瑟瑟发抖,眼神中透着麻木与桀骜。

在他们前方,几十名原镇南军的都虞候、牙将们正聚在一起,冷眼看着点将台。

晚唐藩镇,兵骄将悍。

这群旧军官早已习惯了“吃空饷”和“克扣粮赐”。

按照旧例,节度使发下的军饷,必须先经过他们这些将校的手。

层层盘剥后,落到大头兵手里的能有三成就算主帅仁慈了。

他们正盘算着,如何在这位年轻的刘节帅面前哭穷,顺便克扣下这笔过冬的饷银。

以此来试探宁国军的底线,维持自己对这三万大军的绝对控制权。

一名牙将眯起眼睛:“来了!”

营门大开,进来的却不是他们熟悉的运粮官。

而是一队披坚执锐的“玄山都”重甲陌刀手。

陌刀如林,杀气腾腾地将校场分割开来。

紧接着,宁国军支度司的文官和数十名身穿青衫的“宣教官”推着上百辆沉重的大车步入校场。

大车上盖着的油布被一把掀开。

露出了一口口硕大的红漆木箱,以及堆积如山的粟米和布匹。

支度判官一声令下:“开箱!”

“哐当!”

木箱齐齐打开,黄澄澄的开元通宝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那是足额的、没有掺杂铅锡的足陌好钱!

旧军官们眼睛亮了,几名都虞候立刻换上笑脸,搓着手迎上前去:“这位判官辛苦了!”

“这军饷交接的文书在哪里?”

“末将这就让人把钱粮拉回各营,今晚就给弟兄们发下去。”

支度判官面沉如水,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退下!”

“节帅有令,宁国军的规矩,军饷不经将校之手。”

“今日发饷,按名册,点人头,当面足额发放!”

此言一出,旧军官们脸色剧变,如遭雷击。

一名牙将急了,下意识地按住刀柄怒吼道:“这不合规矩!”

“自大唐立国以来,哪有越过统兵将领直接给军汉发钱的道理?”

“将不知兵,这兵还怎么带?!”

“铮——”

玄山都甲士的陌刀齐刷刷斩下。

刀锋直指那名牙将,森寒的杀气瞬间让他闭上了嘴。

宣教官大步上前,手里拿着厚厚的花名册,运足中气对着三万降卒大吼:“在豫章,节帅的话就是规矩!”

“节帅有令,凡入我宁国军者,每月足陌大钱一贯,粟米两石,冬衣一套!”

“绝不短缺半文!”

“现在,叫到名字的,上来领钱!”

“王七郎!”

一个面黄肌瘦的底层士卒战战兢兢地走出队列。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宣教官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塞进他怀里。

又指着旁边的一袋粟米让他扛走。

王七郎颠了颠那串铜钱,眼眶瞬间红了。

他当了五年兵,从未一次性拿到过这么多钱!

王七郎激动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谢……谢节帅赏!”

“李阿大!”

“张石头!”

……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唤响,校场上的气氛从死寂变成了沸腾。

当底层士兵们真真切切地将足额的钱粮抱在怀里时,他们看向点将台的眼神彻底变了。

而站在一旁的旧军官们,此刻面如死灰,浑身冰冷。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彻底架空了。

刘靖没有杀他们一个人,没有流一滴血。

仅仅用了一套最简单的越级发饷制度,就彻底斩断了他们与底层士兵的人身依附。

从今天起,这三万镇南军,只知有刘节帅,不知有都虞候。

彻底剥夺了旧军官的兵权后,刘靖并未回城。

而是带着青阳散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豫章城西,西山深处。

这里原本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

如今却被宁国军最精锐的牙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封锁成了铁桶。

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块杀气腾腾的石碑:擅入者,杀无赦。

刘靖披着大氅,带着青阳散人,在妙夙真人的引领下步入山谷。

青阳散人此行,原本是抱着一种“视察方士炼丹”的心态。

在他的认知里,火药这种能引发“天雷”的神物。

必然是几个仙风道骨的道士,在太上老君的画像前,小心翼翼地守着炼丹炉,耗费数月才能熬制出那么几小罐。

然而,当他转过一个山口,看清山谷内的全貌时。

这位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顶级谋士,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炼丹炉,没有袅袅青烟,更没有诵经的道士。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怪物工坊”。

一条湍急的山泉被人工开凿的沟渠引下,巨大的水流冲击着三个连排的木制水轮。

水轮转动,通过刘靖亲自设计的“变速齿轮”传动,带动着工坊内十几座沉重的石碓起起伏伏。

“轰!轰!轰!”

石碓不知疲倦地砸下,将坚硬的硫磺和木炭瞬间粉碎成极细的粉末。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青阳散人眼睛都不由得瞪大几分:“这……这是水碓?竟能用来捣药?!”

刘靖负手而立:“先生,这只是第一步。”

青阳散人顺着刘靖的目光看去。

只见工坊内,数百名签了生死状的匠户被严格分成了几个区域,互不干扰。

第一批人只负责称重配比。

第二批人将药粉掺水,用竹筛疯狂摇晃,进行“造粒”。

第三批人则将造好的颗粒火药装入特制的陶罐或麻布包中,插入引信,滴上蜡封。

每个人只做自己手头那一个简单的动作,熟练得如同没有感情的机括。

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刘靖淡淡地解释道:“这叫流水线。”

“道士炼丹,一炉废了便全废了。”

“但用这种法子,只要水流不息,匠人不断,这火药便能如江水般源源不绝。”

妙夙真人推开了一座深挖在山体内部的库房大门。

“嘶——”

青阳散人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发炸。

偌大的库房内,堆积如山的“雷震子”如同码放整齐的砖块,一眼望不到头。

青阳散人不由得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他终于明白刘靖为何要等秋收后才伐楚了。

马殷的“吃人军”再怎么悍不畏死,终究是血肉之躯,死一个就少一个。

而眼前这座山谷……

兵法韬略,在这种恐怖的数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巡视完西山,夜幕已然降临。

刘靖连铠甲都未脱,便径直回到了节度使府的内书房。

屋内,镇抚司负责内卫的副使陆七,早已恭候多时。

见刘靖进来,陆七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封着蜡封的竹筒。

陆七的声音低沉,透着杀气:“节帅,这是进奏院与探候司交叉比对后,顺藤摸瓜查出的名单。”

“正如您所料,两浙吴越国的钱王,借着年前给钱侧夫人送年礼的名义,在咱们豫章郡的商行、码头甚至刺史府的外院,安插了足足二十三名‘听风’(细作)。”

刘靖接过竹筒,挑开蜡封,抽出里面那张写满名字与身份的绢帛,一目十行地扫过。

刘靖轻笑一声,将绢帛随手扔在了书案上,眼中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我这位远在杭州的岳父,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

“连南市最大的绢帛行掌柜,都是他的人。”

陆七眼中凶光毕露,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节帅,这些人犹如跗骨之蛆,留着必是祸患。”

“请节帅下令,今夜探候司便全体出动,将这二十三人秘密抓捕,绑上巨石,沉入赣江!”

“绝不留一丝痕迹!”

刘靖走到铜盆前,一边用温水净手,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沉江?那太暴殄天物了。”

“我那岳父花了大把的金银,好不容易才把这些耳朵和眼睛安插进豫章,咱们要是全给他弄瞎了、弄聋了,他岂不是要在杭州城里急得跳脚?”

陆七愣住了:“节帅的意思是……留着他们?”

刘靖接过布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不仅要留着,还要好吃好喝地供着,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潜伏天衣无缝。”

“陆七,你听好。”

“从明日起,探候司要故意在这些细作的眼皮子底下‘漏’点风声出去。”

刘靖走到书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定下了这条杀人不见血的毒计:“就说,本帅感念岳父的恩情,决定将宁国军的主力‘玄山都’秘密东调,陈兵于歙州与杭州的交界处,准备与吴越国结成死盟,共同防备淮南徐温的南下。”

“至于西边的马殷,咱们宁国军只打算派偏师佯攻,绝不动真格。”

陆七的眼睛瞬间亮了,倒吸一口凉气:“节帅这是要……借刀杀人,声东击西?!”

刘靖冷笑一声:“不错。钱镠生性多疑,他绝不会相信咱们送上门的国书,但他一定会深信自己细作拼死送回去的‘绝密情报’。”

“只要他信了咱们主力东调,杭州方面必定会放松警惕,甚至会为了配合咱们,主动去挑衅淮南,替咱们吸引徐温的注意力。”

“去办吧。”

“等他们两家在东边打成一锅粥的时候,本帅的大军,早就踏平湖南了。”

陆七双手捧起名单,激动得浑身发抖,恭敬地退了出去:“诺!节帅神机妙算,属下五体投地!”

书房内重归寂静。

刘靖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冬雨,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年月,政治联姻本就是一块遮羞布。

在绝对的大势面前,些许阴谋诡计,不过是蚍蜉撼树。

这乱世的棋局,终究要按照他刘靖的规矩来下。

与此同时,自歙州通往洪州豫章郡的官道上,正上演着一场声势浩大的迁徙。

各部衙门、钱粮辎重、情报中枢,皆在重兵护送下向西挺进。

官道之上,马车簇簇,首尾相连,绵延数里不绝。

冬雨连绵,将歙州通往洪州的官道化作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林婉所乘坐的马车,正随着宁国军庞大的迁徙车队缓缓前行。

她掀起车帘,目光越过雨幕,看着官道两旁的景象,眼中闪过异样的神采。

这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新旧交替图卷。

官道的左侧,是成群结队、衣衫褴褛的流民。

唐末战乱频仍,土地兼并极度严重。

这些失去土地的百姓如同无根的浮萍,在冬雨中瑟瑟发抖,眼中满是绝望与麻木。

然而,在官道的右侧,每隔十里,便搭起了一座连绵的草棚。

草棚外插着宁国军的黑底红字大旗。

几十口大铁锅里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热气腾腾。

宁国军屯田司的文吏们,并没有像以往的官差那样拿着鞭子驱赶流民。

而是站在案几后,手里拿着刘靖发明的“格子簿”(表格)和炭条。

一名青衫文吏快速地询问着,炭条在纸上沙沙作响:“姓名?籍贯?家里还有几口人?”

流民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回官人,小人叫田老实,袁州逃难来的,家里就剩一个半大的小子了。”

文吏递过一块木牌:“记下。去旁边领两碗粥。”

“拿好这块‘公验’。”

“节帅有令,凡愿在洪州落户者,按人头分口分田,免赋税三年!”

“等开春了,凭此牌去屯田司领粮种和农具!”

田老实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分……分田?免税三年?!”

“节帅是活菩萨啊!”

“小人愿给节帅立长生牌位,世世代代给宁国军种地!”

类似的场景,在官道上不断上演。

那些原本麻木的流民,眼中重新燃起了对生的渴望。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叫骂声打破了这份秩序。

林婉循声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丽、挂着洪州某大世家家族标识的马车,车轮深深陷进了泥坑里。

一名穿着绫罗绸缎的世家子弟,正站在车辕上,挥舞着马鞭叫骂:“不长眼的东西!弄脏了本郎君的马车,卖了你全家都赔不起!”

“滚开!”

他疯狂抽打着几个躲闪不及的流民,试图强迫他们去泥水里推车。

流民们捂着伤口,敢怒不敢言,往日的阶级压迫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

一队巡逻的宁国军甲士迅速赶到。

为首的队正一把攥住了那世家子弟落下的马鞭,眼神冷酷:“住手!宁国军治下,严禁私刑!”

“你要推车,出钱雇人。”

“若再敢仗势欺人,按军法杖责二十!”

那世家子弟怒道:“你敢管我?!我乃洪州李氏子弟,我伯父昨日刚去了节度使府赴宴……”

队正猛地一拽马鞭,直接将那世家子弟从车辕上扯了下来,摔在泥水里,摔了个狗啃泥:“在豫章,只有刘节帅的规矩,没有你李家的面子!”

周围的流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而那辆象征着旧时代特权与腐朽的华丽马车,就这样孤零零地陷在烂泥里,无人理睬。

旁边,宁国军满载着钱粮与新秩序的辎重车队,则在甲士的护送下,井然有序地滚滚向前。

林婉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意。

此时,宽大舒适的马车内,燃着无烟的上好的白炭。

贴身婢女清荷一边往炭盆里添着香饼,一边看着自家主子那掩饰不住的期盼神色,忍不住出言打趣:“小娘子这半个时辰里,都往外看了八回了。”

话里话外全是在调侃自家主子想情郎了。

林婉被戳中心事,耳根子一热。

她似嗔似喜地白了清荷一眼,端起主子的架子训斥道:“死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当心讨打!”

清荷跟了她多年,哪里会怕这毫无杀伤力的训斥。

她反而凑上前,笑嘻嘻地压低声音道:“奴婢可是替小娘子高兴呢!”

“您想啊,崔家和钱家的那三位夫人,如今都留在了歙州老营。”

“节帅孤身一人在豫章,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这可是天赐的好机会呀!”

听到这话,林婉的眼神却黯了黯,语气略显幽怨地绞着手中的丝帕:“他如今可是节度使,威风八面,岂会没人陪?”

“去岁在吉州平乱,转头就风风光光地娶了个年轻貌美的蛮僚女子为妾。”

“哪里轮得到我……”

清荷听着这满是酸味的话,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小娘子这话就外道了。”

“节帅娶那蛮僚女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不过是为了施恩羁縻,稳固袁、吉二州的蛮僚人心罢了。”

“娶回来也就是个供在后院的摆设。”

“那等未开化的蛮女,岂能与小娘子相提并论?”

“您可是替节帅执掌进奏院、网罗天下情报的左膀右臂!”

“是节帅争霸天下不可或缺的贤内助!”

林婉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羞恼地啐了一口:“呸!瞎说什么贤内助!”

“我与节帅……清清白白,不过是上下属的公事罢了!”

清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的不以为然:“切……”

清清白白?骗鬼呢!

上次在歙州书房外,她可是躲在廊柱后头,亲眼瞧见节帅把自家小娘子堵在门后,把小娘子嘴上的胭脂都给“吃”了个干净!

主仆俩说笑间,庞大的车队已缓缓驶入豫章郡城,暂时安顿在城中的高级馆驿内。

顾不上洗去一路的风尘,林婉便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青色官服。

与商院主事刘厚、余丰年等各部堂官一起,冒雨前往节度使府参拜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