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武安军?

浔阳江口,寒雨冥冥。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顺流而下,即将汇入滚滚长江。

船舱内,一身青衫的徐知诰凭窗而立,指节因用力扣住窗棱而微微泛白。

他望着身后那片逐渐没入烟雨中的江州城,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清傲,而是一片死寂般的深沉。

刘靖没有杀他,甚至以礼相待,赠金赠马,将他安然送还广陵。

是仁慈吗?

“呵……”

徐知诰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随即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苦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冷苦涩,正如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寒意。

这不是仁慈,这是比杀了他还要狠毒的阳谋。

他太了解那个家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嫡兄徐知训看到他活着回来时,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

毕竟,只要他这个“野种”还活着,就是对徐家嫡长子最大的羞辱与威胁。

而养父徐温……

那个玩了一辈子平衡术的老人,绝不会为了平息儿子的怒火而杀了他。

甚至可以说,为了制衡那个桀骜难驯的徐知训,父亲无论如何都会保全他,并予以前所未有的重用。

刘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把他这个活生生的“祸害”放回去,淮南徐家那张维持着表面和平的案几,就会被立刻掀翻。

“好一招驱虎吞狼,好一个帝王心术……”

徐知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

他还记得,在大营中的那些士卒。

他们不似淮南军那般喧嚣躁动,也没有匪兵的贪婪戾气。

每个人看向刘靖的眼神,都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绝对的服从。

徐知诰原以为天下英雄,无非是朱温的霸道、李存勖的勇武。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一种更可怕的“怪物”已在江南悄然崛起。

此人不仅有超越时代的“雷法”妖术,更懂如何驾驭人心。

“人外有人……古人诚不欺我。”

徐知诰缓缓睁开眼,眼底那因为江州掌权而短暂浮现的锋芒,在这一刻被他尽数掐灭,重新沉入那片令人看不透的浑浊之中。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出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抿到耳后,神情重新变得恭顺而木讷。

仿佛那个野心勃勃的青年从未存在过。

若想在那位“刘师”的阴影下活下去,若想在广陵那群狼环伺的家中活下去,他必须把这次江州之行中滋生的那一丝想要证明自己的妄念,彻底碾碎成灰。

从今往后,他依然是那个唯唯诺诺、如履薄冰的徐家养子。

而且,要演得比以前更像,像到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像到连父亲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刘靖,今日这一课,那是你教给我的‘藏器于身’。”

“某受教了。此去广陵,我便做那卧雪之蝉。待某学全了你的手段……且看这江东棋局,究竟鹿死谁手。”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谦卑笑容,随后转身,将身形彻底隐没在船舱的阴影之中。

徐知诰尚在江上随波逐流,酝酿着他在广陵的蛰伏大戏。

而数百里外,刘靖布下的另一场血腥棋局,已然在袁州的夜幕下拉开了狰狞的序幕。

……

袁州西境,萍乡县。

深夜的寒风如同看不见的钝刀,一遍遍剐蹭着这座古老关隘斑驳的夯土墙。

这墙体历经百年的风雨侵蚀,早已不再平整,墙体缝隙间,不仅仅填着前朝工匠留下的稻草与黄泥,更夹杂着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留下的断箭锈镞。

几处早已风化成灰白色的细碎白骨无言诉说着那看不见的历史。

那是唐末黄巢乱军过境时留下的痕迹,也是孙儒大军肆虐时留下的余孽。

在这片土地上,死亡从不是新鲜事。

它就像这墙上的青苔,一层盖着一层,早已渗进了每一粒尘埃里。

城头,死寂得令人心悸。

只有那一杆破旧的“彭”字旗在风中发出无力的噼啪声,仿佛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守兵李四缩在墙垛后的避风角里,整个人裹在那件单薄且发硬的戎服中,冻得鼻涕直流,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只是个被强征入伍不到三月的新兵,甚至连长枪都还没学会怎么握。

白天被老兵呼来喝去,干了一天搬运滚木礌石的杂活,此刻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与疲惫。

“他娘的,这鬼天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李四用力搓了搓快要冻僵、满是冻疮的手,朝着城外黑漆漆的夜幕中哈出一口白气,那是他身上仅存的一点热乎气。

远处,与湖南交界的罗霄山脉寂静无声,黑黢黢的轮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听说那山那边,就驻扎着湖南马殷的两万大军。

可那些大人物的事儿,关他一个小卒什么事?

两边不是盟友吗?

既然是盟友,那应该不会打过来吧?

困意如潮水般上涌,李四的脑袋一点一点,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梦见家里那口热腾腾的米粥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暗红火星。

“眼花了?”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眯起眼望去。

那火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是被风吹散的野火,瞬间分裂、蔓延,最终连成了一条蜿蜒扭曲、长达数里的火龙!

那火龙正以此生仅见的速度,顺着蜿蜒的山道,朝着萍乡县城的方向急速游来!

那是什么鬼东西?!

李四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头皮都炸开了!

“不对!不对劲!”

根本不是什么鬼火!

随着距离拉近,借着那摇曳的火光,他看清了。

那火龙之下,是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攒动的人影!

“敌……敌袭——!!”

李四连滚带爬地扑到墙边,颤抖的手指几乎抓不住那只号角,他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那尖锐、凄厉刺耳的声音,瞬间撕裂了萍乡县死寂的夜空,也敲响了这座城市的丧钟。

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守卒们彻底乱了阵脚,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瞬间炸开。

有人连戎服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在马道上狂奔,凄厉地呼喊着早已死去的爹娘。

有人颤抖着想要去推那架在墙垛上的云梯,双臂才刚刚伸出,便被下方密如飞蝗的乱箭瞬间扎成了刺猬,尸身无力地翻坠下墙。

更多的则是被这铺天盖地的杀气吓破了胆,手中长枪“当啷”落地,只顾抱着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那死神般的黑影翻上城头,狞笑着举起屠刀。

马殷麾下的“武安军”确实如传闻般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甚至比野兽更疯狂。

他们不顾城头泼下的滚油与金汁,哪怕皮肤被烫得滋滋作响、瞬间起泡溃烂,哪怕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依然有人死死咬住钩锁,像附骨之疽般攀附在墙体上。

有的人甚至用兵刃插进墙缝,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躯体,甚至将还在惨叫的伤者作为肉盾顶在头上,硬生生用血肉铺出了一条登城的路。

守兵李四早已吓得失禁,胯下的温热在寒风中瞬间变得冰凉刺骨,视野因极度的恐惧而震颤模糊。

手中的长枪重如千钧,每一次胡乱捅刺都像是刺在虚空。

就在这时,一道裹挟着浓烈血腥气与腐臭味的黑影遮蔽了他的视野。

那名满脸横肉、发髻散乱的楚军悍卒翻过墙垛,他并没有穿甲,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刀疤与烫伤,如同一尊恶鬼。

手中那柄卷了刃的厚背弯刀借着下坠之势,带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狠狠劈下。

没有想象中的惨叫,只有一声如同劈开朽木般的沉闷钝响。

站在李四身旁、刚刚还在大声呼喝指挥的那名老兵,甚至来不及眨眼,整个肩膀连带着半边脖颈便被硬生生砸断。

暗红色的血柱混杂着碎骨渣子,如激涌的泉水般激射而出,瞬间糊满了李四的口鼻。

温热、腥咸。

“啊——!”

李四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本能地举起长枪想要格挡。

然而那悍卒只是轻蔑地冷笑,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杀戮的渴望。

沾满血污的镶铁军靴如重锤般轰在李四的胸口。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断裂的肋骨瞬间插进肺叶。

李四只觉喉头一甜,整个人像个破败的麻袋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女墙上,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涌而出。

他的意识迅速涣散,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漫天血雨中那无数张狞笑的脸。

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处的千斤闸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升起。

“破了!城破了!”

随着这一声绝望的嘶吼,无数楚军士兵如黑色的浊流般涌入县城。

火光冲天而起,将萍乡县映照得如同白昼,却也是最为恐怖的白昼。

这群早已在乱世中杀红了眼的兵卒,彻底抛弃了身为“人”的最后一丝底线。

他们不再是军队,而是一群挣脱了锁链的恶鬼。

街道上,原本紧闭的门户被粗暴地撞开,凄厉的哭喊声、求饶声瞬间爆发,随后又被野兽般的狂笑和沉闷的刀劈入肉声淹没。

鲜血汇聚成溪,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冒着惨白的热气,顺着青石板路蜿蜒流淌。

无数士兵如蝗虫过境般涌入县城,烧杀、劫掠、奸淫……整座县城化作了人间炼狱。

萍乡县东街,有一座并不显眼却收拾得极为雅致的小院。

院子的主人刘老夫子,是县里受人敬重的老儒生。

平日里,他总教导邻里要知书达理,哪怕是这乱世,他也固执地相信“圣人教化”能挡得住几分戾气。

他那年方二八的小女儿灵儿,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温婉女子,每日在窗下绣花读诗,从未见过这世间的险恶。

然而今夜,这扇脆弱的木门,连同刘老夫子那点可怜的信念,被一只沾满泥泞与血污的战靴一脚踹成了碎片。

“砰!”

木屑纷飞中,几个满身煞气的武安军兵卒闯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在屋内一扫,根本没看那满架的书卷,而是直勾勾地钉在了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灵儿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饿狼看见了白嫩的羊羔,泛着绿油油的光。

“好货色……”

领头的兵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

“倒是比咱们在城头吃的那些糙食要精细得多。”

“别!别过来!”

在女儿身前。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漆木匣子,猛地打开,里面是他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几块银饼和几根金簪。

“军爷!将军!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行行好!”

刘老夫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将那匣子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哭腔。

“这些钱……这些钱全都给你们!只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她还小,她才十六岁啊!”

“钱?”

领头的兵卒走上前,随手一巴掌打翻了那个匣子。

金银散落一地,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可那兵卒连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一脚狠狠踹在刘老夫子的心窝上,将这个清瘦的老人踹得倒飞出去,一口老血喷在了那堆被他视若珍宝的圣贤书上。

“老东西,你这脑袋是不是读傻了?”

兵卒走上前,一只脚踩在刘老夫子的脸上,用力碾了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

“这大雪封山的,银饼能当柴火烧吗?金子能填饱肚子吗?”

他粗暴地缠住灵儿那满头青丝,猛地向后一扯,完全无视那撕裂头皮般的剧痛,像拖着一条死狗般,径直将她往门外那冰冷的泥地里拽去。

灵儿那双用来绣鸳鸯戏水的纤手,此刻死死抠住门槛,指甲断裂,在青石上抓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爹……爹……”

她张开嘴,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气声。

她试图挣扎,试图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去推开那个如恶鬼般的兵卒。

“哟,这小娘皮还挺烈!”

兵卒停下脚步,一把捏住灵儿的下巴,戏谑地笑道:“别急着喊爹。你爹那老骨头太硬,硌牙。”

“待会儿爷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到时候你就算喊破了喉咙,也只能求着爷给你个痛快!”

“别碰我!”

灵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想起了父亲平日里讲过的那些烈女传记。

在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中,她猛地一闭眼,贝齿狠狠朝着自己的舌头咬去。

“想死?做梦!”

那兵卒是个老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意图。

就在灵儿下嘴的瞬间,他铁钳般的大手猛地用力,死死卸掉了灵儿的下巴,让她连嘴都合不上,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想学古人咬舌自尽?哼,你当那是唱戏呢?”

兵卒看着灵儿嘴角溢出的血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

他用沾满血污的手指拍了拍灵儿惨白的脸颊,凑到她耳边,用只有魔鬼才说得出的阴冷语调低语道。

“傻丫头,咬了舌头一时半会儿可死不了,顶多变成个满嘴喷血的哑巴。”

“再说了……就算你真把自己弄死了,只要这身子还是热的、软的……嘿嘿,也根本不耽误兄弟们乐呵。”

“对咱们来说,活人有活人的玩法,死人……也有死人的妙处。”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目睹这一切的刘老夫子绝望地看着那扇破碎的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两眼一翻,活活气绝在这冰冷的冬夜里。

那兵卒并没有在刘家停留,将灵儿一路拖到了东街那口废弃的老井旁。

这里早已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成了这群乱兵聚集分赃的据点。

篝火旁,早已不仅仅是这一拨人。

不远处的阴影里,几道粗重的喘息声,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偶尔还伴随着几声含糊不清的哭喊,像是被堵住了嘴的濒死野兽。

兵卒瞥了一眼那边的动静,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羞愧,反而露出了一抹极度不屑的鄙夷,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老刘那没出息的货,真是饿疯了不挑食。那种腰比水桶还粗的黄脸婆子,他也下得去嘴?也不怕被那一身肥膘给闷死!”

说罢,他像炫耀战利品一般,一把将灵儿扯到火光最亮处,那双大手肆无忌惮,像是炫耀自己的猎物,转头对着周围围上来的兵卒大声嚷嚷道。

“你们都睁大狗眼瞧瞧!什么叫‘细皮嫩肉’,什么叫‘珍馐美味’!跟这小娘皮比起来,那边躺着的都是烂肉!这可是还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耶耶今晚才算是快活似神仙!”

周围的兵卒们发出一阵阵下流的哄笑,无数双贪婪淫邪的眼睛像无数把钩子,死死挂在灵儿身上。

那些污言秽语如苍蝇般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剥去了她最后的一丝尊严。

“让我先来!刚才在东头那家我就没轮上热乎的!”

“急什么?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另一个兵卒一边剔着牙,一边用那种令人作呕的黏腻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灵儿身上来回刮着,嘴里发出生“啧啧”的怪声,评头论足道。

“这腿……确实是好东西,滋味怕是比牛肉还好。”

周围的兵卒们发出一阵下流至极的哄笑,有人甚至伸出满是污泥的手,隔空比划着下作的手势。

“小娘子,别抖啊。待会儿爷让你知道,什么叫‘销魂蚀骨’。这可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平日里你就算想找咱们这种精壮汉子伺候,也得看爷有没有那个闲工夫!”

在这无尽的羞辱与绝望中,灵儿原本空洞的眼神忽然凝固了。

她看着不远处那口废弃老井坚硬的青石井栏,身子却依然僵硬,似乎已被吓傻了。

那兵卒见状,更是得意忘形。

他狞笑着松开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急不可耐地去解自己腰间的革带,嘴里还骂骂咧咧道。

“这就对了!乖乖伺候好耶耶,说不定还能让你多活……哎哟!”

就在他系带解开、双手都没空闲的那一瞬间,一直如同木偶般的灵儿,眼中突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死志。

这千钧一发的空档,是她用最后的尊严换来的。

“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她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猛地从黑皮腋下钻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那棱角分明的井栏撞去!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鲜血如桃花般在青石上炸开。

灵儿的身子软软地滑落,额头上赫然一个血洞,瞬间便没了气息,只那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瞪着,满含怨毒。

“操!晦气!”

黑皮被溅了一脸血点子,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他走上前狠狠踢了灵儿的尸体一脚,骂骂咧咧道:“臭娘们!性子还挺烈!哪怕让耶耶爽完了再死呢?真他娘的扫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眼中的兽性并未消退,反而透出一股更令人胆寒的疯狂。

“愣着干什么?虽然死了,但这身子还是热乎的!赶紧的,趁热!别浪费了这上好的‘材料’,完事了正好下锅!”

“黑皮,你收敛点!”

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队头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中军大帐,压低声音道:“大帅虽然许了咱们‘自取三日’,可没明说能干这……这吃人的勾当。”

“要是被许都统知道了,小心军法从事!”

“军法?”

那被唤作黑皮的兵卒闻言,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他转过身,拍了拍队头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轻蔑与戏谑。

“我说老张,你那是越活越回去了。”

大帅要是真想管,刚才进城的时候就该砍脑袋了,还能让咱们乐呵到现在?”

黑皮指了指身后十几名还在瑟瑟发抖的妇女,坏笑道,“再说了,这可是大伙儿凭本事抢来的‘肥羊’。”

“你要是真这么守规矩、讲仁义……那行啊,你是队头,你高风亮节。但这‘头汤’你既然不想喝,那待会儿排队的时候,你可就得自觉点,去当那‘看门狗’,排到这萍乡城的狗后面去了!”

“你!”

老张脸色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猎物”,又看了看周围兵卒们那绿油油的眼神,心里的那点假正经瞬间就被最原始的欲望给冲垮了。

“咳咳……”

老张干咳两声,瞬间换了一副嘴脸,一脸肃然瞬间化作了谄媚的淫笑,甚至还主动往前凑了一步,搓着手道:“黑皮兄弟这叫什么话!我是怕你们动静太大,惊扰了贵人。”

“既然大伙儿兴致都这么高……那这规矩嘛,偶尔变通变通也是无妨的。”

说着,他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不再看那绝望的女子,而是假装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周围那一堆堆刚刚抢来的“战利品”

在他们脚边,一个破旧的拨浪鼓静静地躺在泥水中,鼓面已经被踩裂,旁边还有一只只有巴掌大的虎头鞋。

他似乎有些嫌弃地踢开了一个刚从民宅里搜出来的包裹,那包裹极小,轻飘飘的。

“这世道,想找口像样的肉都难。”

老张啐了一口,嘴里吐出了那句在五代乱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话。

“这‘和骨烂’虽说嫩是嫩了点,连骨头都不用吐,可终究是不经饱。”

“也就是给大伙儿打打牙祭,囫囵尝个鲜罢了。”

“哼,权当是个料头,扔进去熬个汤底便是。”

周围人见状,这才将眼底的警惕收了起来,开始各自的“逍遥快活。”

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中,无数生命就这样消失在了这乱世的滚滚烟尘里。

几个兵痞将从富户家中拖出的貌美小娘子肆意发泄后,竟拖到篝火旁,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怪笑声,将其分食,宛如修罗降世。

……

“什么?!萍乡……破了?!”

袁州治所,宜春郡。

刺史彭玕接到急报,吓得手里的手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一张胖脸瞬间血色尽失。

“马殷!他疯了不成!”

彭玕惊怒交加,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使君,马殷此来,为的不是仇,是利!”

谋士张昭脸色凝重:“他麾下那两万‘武安军’,乃是虎狼之师,我袁州兵力孱弱,绝非其敌手!眼下,唯有一人能救袁州!”

“谁?”

“宁国军节度使,刘靖!”

彭玕浑身一震,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对!对!快!快备笔墨!本官要亲自修书,向刘节帅求援!”

……

三日后,洪州,豫章郡。

刘靖看着彭玕那封字里行间都透着哀嚎与恐惧的求援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传我将令!”

刘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喝道:“命庄三儿点齐五千玄山都精锐,即刻出发!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行,驰援袁州!”

“主公,五千人是否太少?”

一旁的袁袭担忧道。

“兵贵神速。”

刘靖指节叩击着舆图,沉声道:“马殷军悍勇有余,军纪却烂如散沙。贪婪便是他们的死穴!这一路劫掠必然行伍混乱、行军迟缓。庄三儿这五千精锐,正是要在此刻直插其软肋,给他来个一击毙命!”

他随即下令:“传令高安、上高二县,命其即刻筹备粮草,沿途接济先锋军!我自率民夫大军,明日拔营,随后便至!”

……

正如刘靖所料,马殷的大军如同一团滚动的雪球,裹挟着数万被强征的百姓,一路烧杀抢掠,直逼宜春城下。

望着城外那黑压压、仿佛连到了天边的敌军阵列,听着那一阵阵如海啸般的战鼓声和喊杀声,袁州刺史彭玕只觉得双腿发软,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这哪里是两万人?这分明是十万天兵啊!”

彭玕死死抓住冰冷的女墙,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那一身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紫袍,此刻已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背上,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淋了雨的鹌鹑。

“完了……全完了……”

彭玕眼神涣散,忽然猛地转身,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尖叫道:“备马!快备马!这城守不住了!本官要出城!本官要暂避锋芒,去……去山里躲躲!”

“使君!万万不可啊!”

一直守在他身后的谋士张昭大惊失色,不顾礼仪地扑上去,死死拽住彭玕的衣袖,甚至半个身子都跪在了地上,如同拖住一头受惊的肥彘。

“放手!你想害死本官吗?!”

彭玕一边挣扎,一边抬脚乱踹:“你是没看见下面那些如狼似虎的吃人恶鬼吗?留在这里就是等死!等死!”

“使君!您糊涂啊!”

张昭硬挨了几脚,嘴角溢出血丝,却依然不肯松手,嘶嘶力竭地吼道:“两万大军掠地虽易,但攻城极难!”

“我宜春城高池深,乃是赣西坚城!城内尚有精兵万余,粮草充足,更有数万百姓可为助力!”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彭玕:“只要我们紧闭城门,坚壁清野,凭这坚城死守,别说两万人,就是五万人也休想在月余之内破城!只要撑到刘节帅大军赶到,内外夹击,危机自解啊!”

“月余?本官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彭玕根本听不进去,仍旧发疯似地往城楼下冲。

见彭玕铁了心要跑,周围的官员将领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已露出了动摇之色。

主帅若逃,这城哪怕再坚固,也会瞬间不攻自破。

张昭心中大急,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挡在下城的马道口,厉声喝道:“使君可以走!但使君想过后果吗?!”

这一声断喝,如同一道惊雷,终于让彭玕停下了脚步。

“后果?”

彭玕愣了一下,眼中满是茫然。

“您现在是向刘靖投诚的功臣,所以刘节帅才会发兵来救。”

张昭步步紧逼,字字诛心:“可如果您现在弃城而逃,把这一城百姓和刘节帅看重的基业拱手送给马殷,那您在刘节帅眼里算什么?”

张昭深吸一口气,语气森然:“到时候,您就成了‘丢失疆土、临阵脱逃’的丧家之犬!不仅马殷要杀您,刘靖更容不下您!天下之大,将再无您彭玕的立锥之地!”

“这……”

彭玕浑身一震,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啊,若是跑了,那之前向刘靖投诚的功劳就全废了,反而还得罪了两大枭雄,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那……那依先生之见……”

彭玕哆嗦着嘴唇,眼神终于不再像刚才那般疯狂,而是充满了无助。

“守!”

张昭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彭玕:“只要使君坐镇城楼,哪怕一言不发,这军心就在!只要咱们守住了,等刘节帅一来,这就是泼天的守土之功!”

在张昭好说歹说的苦劝下,在众将期盼的目光中,彭玕终于长叹一声,瘫坐在城楼的胡床上,无力地挥了挥手。

“罢……罢了……那就……守吧……”

攻城战开始了。

马殷根本不拿自己的兵当消耗品,他驱赶着那几万无辜百姓,让他们扛着土囊去填壕沟,推着简陋的冲车去撞城门。

城楼上,滚石擂木如雨点般砸下,羽箭更是遮天蔽日。

然而,这些守城利器,尽数落在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一时间,城下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疯子!这群吃人的野兽!”

彭玕看着城下惨状,吓得面无人色。

武安军的悍勇,远超他的想象。

在“破城不封刀”的刺激下,那些楚军士兵踩着百姓的尸体,悍不畏死地向上猛攻。

第三日,南城墙数处马面被敌军攻占,蚁附而上的楚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头,防线岌岌可危!

“顶不住了!快跑!快跑啊!”

彭玕一听南城告急,最后一根神经彻底崩断,尖叫着就要带亲卫和金银细软从北门跑路。

忽然,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滚滚烟尘,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号角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隐隐传来。

还没等彭玕反应过来,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声音因狂喜而变调:“援兵!是刘节帅的援兵!他们……他们已经和楚军在城外打起来了!”

张昭双眼爆亮,大吼道:“使君!天助我也!速速集结兵马,随我出城,与援军里应外合,内外夹击,此战必胜!”

然而,彭玕却像只受惊的兔子,连连摆手,尖声道:“不!不出去!外面都是吃人的野兽!给本官守好城!把冲进来的敌人清剿出去就行了!”

张昭看着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气得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城外,两军终于撞在了一起。

这不仅是两支军队的碰撞,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的厮杀。

一边,是庄三儿率领的五千宁国军。

他们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的狂奔,终于赶在宜春城破前抵达。

此刻,他们刚刚休整小半日,迅速整队。

他们身披漆黑如墨的冷锻重铠,这甲胄是刘靖耗费巨资打造的匠作结晶,每一片甲叶都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他们沉默如山,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再无半点杂音。就像是一群从地狱深处走来的无声死神,冰冷、精密、无坚不摧。

另一边,是许德勋麾下的两万武安军。

他们衣衫杂乱,不少人身上还挂着抢来的金银细软,甚至还有女子的肚兜。

他们双眼赤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为了那“破城三日”的承诺,为了那吃人的欲望,他们早已陷入了癫狂。

许德勋勒马伫立在后阵的高坡上,眯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

“宁国军?不过是仗着甲坚兵利的花架子罢了。”

许德勋对身边的副将说道,手中的马鞭指着那黑色的方阵。

“咱们的人多,又是不要命的死士。传令下去,不许后退!用人堆也能堆死他们!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

“杀!!!”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黑色的浪潮与杂乱的兽群狠狠撞击。

“陌刀阵!起!”

庄三儿策马立于侧翼高坡之上,手中马槊一指。

阵中,前排五百名陌刀手齐声断喝,手中那柄陌刀猛地扬起,刀刃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喝!”

五百把长刀如同一堵移动的刀墙,借着腰腹之力,整齐划一地劈下。

“噗嗤——!咔嚓——!”

沉闷的斩击声与骨骼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死神的磨盘在转动。

冲在最前面的武安军士兵,哪怕举起了木盾,哪怕身上穿着抢来的札甲,在这恐怖的重劈之下,依然如同朽木一般脆弱。

连人带盾,甚至连同胯下的战马,都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开了腔子!

血雾瞬间炸开,染红了脚下的泥沼。

然而,武安军的凶悍在这一刻也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确实是一群从尸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不仅仅是疯,更是奸诈。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扑上来。

有的武安军悍卒见正面攻不进去,竟然利用死尸堆积成的肉坡,如同猿猴般跃起,扑向陌刀手。

更有甚者,手持长长的钩镰枪,专门去钩陌刀手的脚踝,一旦有人失去平衡倒地,立刻便有三四把弯刀像饿狼抢食般剁下来。

战场瞬间陷入了胶着的绞肉机状态。

玄山都虽然精锐,装备虽然精良,但毕竟人数处于劣势。

而且这是长途奔袭后的遭遇战,体能本就不占优。

在武安军这种不要命且阴损毒辣的疯狂反扑下,那原本坚如磐石的防线,竟然开始出现了一丝松动。

“都头!左翼压力太大了!那帮孙子在用钩镰枪!”

“右翼也被包抄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听着部下的呼喊,庄三儿咬碎了一口钢牙。

他看着远处城楼上那依旧紧闭的城门,心中那个恨啊!

彭玕那个缩头乌龟,若是此时肯出城夹击,哪怕只是出一千人,这战局也能瞬间逆转!

可现在,他只能靠自己了。

“来人!”

庄三儿猛地回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把那些‘陶罐子’都给耶耶砸出去!别省着了!炸死这帮狗娘养的!”

随着庄三儿一声令下,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玄山都后阵,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百名身强力壮的投火卒从盾牌后跃出。

他们早已做好了准备,在这湿冷的雨天里,士兵们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他们从怀中取出用多层油纸严密包裹的陶罐,背过身去,用特制的防风火折子艰难点燃引信。

“嗤——”

引信在雨中顽强地燃烧起来,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放!”

随着神火都都头的一声暴喝,一百只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带着引信燃烧的微弱红光,精准地落入了武安军最密集的冲锋人潮之中。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正在冲锋的武安军士兵们,看着落在脚边的这些不起眼的陶罐,本能地以为那是石头或是猛火油罐。

“那是甚鸟物?盾牌!”

一名楚军校尉怒吼一声,下意识地举起盾牌想要格挡。

然而,还没等他的盾牌举到位……

“轰!轰!轰隆——!!!”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在人间炸裂!

大地在剧烈颤抖,泥土混杂着血肉被掀起数丈高。

那陶罐里装的,不仅仅是妙夙道长炼制后的火药,更混入了无数铁蒺藜和碎瓷片。

在狂暴气浪的推动下,这些细小的碎片化作了无数把看不见的微型利刃,轻易地穿透了那一面面单薄的木盾,呈四散状疯狂向四周溅射!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喊杀声。

处于爆炸中心的武安军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撕成了碎片。

而外围的士兵则更加凄惨,铁钉嵌入骨肉,瓷片划破面门,原本坚不可摧的密集冲锋阵型,瞬间被炸出了一个个血腥的空白死地。

这突如其来的天雷之威,彻底震碎了武安军的最后一点胆气。

“天雷!这是天雷!”

“他们会妖法!快跑啊!”

前军的崩溃如同推倒的墙垣,瞬间向后传递。

那些不明真相的后军,只看到前方火光冲天、血肉横飞,又听到“天雷、妖法”的嘶吼,本能的恐惧让他们转身就逃。

许德勋脸上的冷笑凝固了,手中的马鞭跌落在地。

他试图挽救,拔出佩剑砍翻了两名溃兵,嘶吼道:“不许退!谁退谁死!那是妖法!冲上去杀了施法的人!”

然而,在“天罚”的恐惧面前,军令已成了一张废纸。

哪怕是督战队的刀,也挡不住这如潮水般溃退的人心。

“就是现在!全军突击!”

庄三儿敏锐地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手中的马槊高举。

宁国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黑色的铁流如决堤的洪水,狠狠撞入了已经混乱不堪的敌阵。

与此同时,宜春城的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彭玕瘫坐在胡床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呆呆地看着城外那如同神迹般的爆炸。他身旁的张昭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死死抓住城垛,热泪盈眶。

“这……这是何等的神威?”

张昭喃喃自语。

“这哪里是援军?这分明是天兵天将啊!使君!我们有救了!我们真的有救了!”

彭玕吞了口唾沫,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所取代。

他看着那面在硝烟中依然屹立不倒的“刘”字大旗,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城外,武安军的主将许德勋看着大势已去,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

“撤!快撤!让……让那些民夫断后!快!”

他嘶声力竭地吼出这道命令,然后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带着亲卫率先向后逃窜。

“追!别放跑了这帮畜生!”

庄三儿杀得兴起,眼见敌军溃逃,大吼一声,正欲率领气势如虹的宁国军乘胜追击。

然而,他胯下战马还未冲出几步,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瞳孔骤缩,硬生生勒住了缰绳。

只见那溃逃的武安军身后,数以万计衣衫褴褛、面无人色的百姓,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哭喊着、尖叫着,跌跌撞撞地朝着玄山都的刀锋冲了过来。

他们是被楚军用来断后的挡箭牌!

“停——!全都给耶耶停下!!”

庄三儿气得目眦欲裂,嗓子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死死拽住缰绳,看着那些即将撞上自己刀口的百姓,一口钢牙几乎咬碎。

“他娘的!一群畜生!畜生啊!”

那些百姓在宁国军森寒的刀锋前停下了脚步。

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一个个僵在原地,如同待宰的羔羊。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不知是谁先哭出了一声,紧接着,那压抑许久的恐惧与委屈瞬间爆发,化作一片震天的哭号声。

“军爷没杀咱们……军爷没杀咱们啊……”

庄三儿无力地垂下马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他望着那群死里逃生、跪在泥地里痛哭流涕的百姓,心中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